上海语文教师观察：高中生作业里的生活
上海语文教师观察：高中生作业里的生活
某高中的学生在上课（图文无关）。 （新华社记者 曹祎铭/图）
2022年4月，我给受疫情影响居家学习的高二学生布置了一项语文作业，请他们完成一篇以"疫情中的见闻"为主题的随笔。
我很想知道我认识的这群孩子，他们正在经历怎样的生活，有怎样的情绪、情感、体验和思考。
作业上交之后，温暖、心酸、无奈、坚定、愤怒、无助……在我眼前一字一字地呈现自己。
有人写道：
小区物业的王经理，知道我们买菜的困难，特意从老家山东买了几卡车的蔬菜，分发给每栋每户，够一家三口吃上一周了。9楼的陈阿姨，当我因为妈妈需要用的药耗尽而在小区群求助时，马上给我们送来了好几盒。平日大家没什么交际，但这次隔离在家，物资紧张，居民们都在微信群里互相帮助，以物换物，这家大米多，那家肉多，我给你点调料，你匀我点鸡蛋。年轻人教独居老人注册健康云和新冠自测，又有大妈传授增强身体抵抗力的养生秘方。我看着这些，真的很感动，很感动。当昨天我给邻居送了一袋米，今天他援助我急需药品的时候，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邻邻里里老老小小,和和睦睦亲亲切切。
我想，当下我们所需要的，是相信。是对于政府抗疫工作的相信，是对于大白们努力的相信，是对于生活保障的相信，是对于人世间的真情和温暖的相信，是对于爱的相信，更是对于明天会更好的相信。
有人写道：
当我冷静下来省视，我想，标签与偏见也一定有自身原因。一个城市一定会存在一小部分人利己小气，上海也是。拥有全国最多的咖啡馆、令人唏嘘的房价……很多因素生成了这样的标签。但是，这一定不能用来全盘否定一整座城市。
有人写道：
好在封的只是小区，而不是人心。刚开始闭环管理的时候，小区有一位做农贸生意的叔叔，给每家每户自掏腰包发放了一包蔬菜；小区里刚出生的小婴儿买不到尿不湿和奶粉，另一位业主贡献出了给自家孩子所囤购的；核酸检测时居民自愿作为志愿者维持秩序，自动地为上网课的老师和学生开辟绿色通道；还有邻居家送来的草莓蜜瓜，做好的面包蛋糕……
其实疫情带给我的是一种别样的生活，原本没有那么熟悉的小区环境更加熟悉了，原本没有那么亲近的邻居更加亲近了……小区居民们团结在一起，反而让我有了更多的一份勇气和自信。我们众志成城。
有人写道：
父母都被困在单位，被迫自己做饭。煎了6个饼焦了3个，充分体会到了自己在做饭方面进步空间十足，所幸做的饭菜勉强还算能入口。
看着志愿者上门送菜后下楼的背影，想起做核酸时志愿者们一次次帮助不会操作智能手机的老年人预约核酸，耄耋之年的妻子为丈夫推着轮椅做核酸，大家都努力尽到自己的社会责任，大家都不容易。
有人写道：
在某些流媒体平台，出现了几个人甚至几十人为辛勤工作的"大白"或是唱歌或是跳舞，美其名曰慰劳"大白"或是表达感谢。看似知恩图报，实则是恩将仇报。这些人动机往往是不单纯的，说得直接点，就是将自己塑造成具有优良美德者，同时博取流量。但这种行为最可恨的并非他们的目的，而是结果。他们看似积极向上的"表演"给医护人员带来了莫大的负担……幸而网络上大多数人是理性的，对于这种行为深恶痛绝，希望舆论环境的施压使这种现象逐渐消失。
目睹的生活有序、有爱地展开，耳闻的生活怪诞、夸张、匪夷所思；近处生活空间中除了家长着急抢菜之外一切如常，远处生活空间中对疫情的理解和呈现简直不能让人相信这是孩子们深爱的上海。
有同学说：
太多不合理的事情好像合理起来，道德似乎在这种时候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一次的随笔，由于疫情所激发起的对生活的观察和思考，排除对语言和章法的要求，真实地呈现了孩子们眼中的生活以及对生活的理解与评判。
其中，两份作业吸引了我。
一份是以小说的形式写成的对疫情的感受与理解，思想是幼稚的，但态度是真诚的，感受是真实的。
再细细想想，与其说是这两份作业吸引了我，不如说这两份作业的作者一直在吸引着我。一个是写作和表达都很与众不同的，一个是我的课代表。我非常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孩子。
作为语文老师，我用一节课40分钟的时间，分享了这些随笔。一节课，没有评价，只有静静的诉说，让孩子们听见彼此的声音。我想通过分享让原本隐秘的情感被看见、被听见，让孩子们在诉说与聆听中释放自己、疗愈自己。
这节课，我思考了很多：疫情中的语文教育应该比正常生活中的语文教育多些什么？疫情生活内容应该以怎样的面貌和方式进入语文课堂？疫情中的写作，尤其是中学生的写作，需要考虑写作的伦理吗？以及个别学生在写作中表现出来的心理创伤或偏执与不理性，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得到回应或纠正？……
我在积极采取行动，例如写下这篇文章并投稿，希望让更多的人看见一个语文教师的困惑，如果有可能，让自己的困惑得到解答。
下面是我和有思想困惑的孩子的对话。
0518：疫情让我看到太多东西，曾经是我认为真理并且至高无上的东西在我心中突然崩溃。我很失望很迷茫，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田老师：如果想建一座大厦，是在另一座大厦上面建，还是在废墟上建，还是有其他选择?
0518：废墟叭!
田老师：在废墟上建是比较容易的，在大厦上建是比较困难的，对吧？那么废墟可不可以被比作现在的你的状态，因为很多固有的房屋、建筑被拆解，留下一片废墟，放眼望去，让人心生绝望，但是建设一座大厦，会不会让废墟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也许没有废墟也就没有大厦。
0518：完全赞同。
田老师：所以要珍视废墟和因废墟而生的茫然与绝望。痛是有，但也充满着新生的希望。
0518：对的对的。
田老师：伊瓦什凯维奇的《草莓》，饱含哲理的文章，你读读看。老师还想告诉你：在你的大厦建成之后，在这一座大厦之上再建一座大厦，是更为艰难，也更值得期待的。
每日朝霞变幻，越来越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心性和容颜；似水流年，彻底再造了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有所剥夺，也有所增添。当然，今天我们还很年轻——但只不过是"还很年轻"！还有许多的事情在前面等着我们去办。激动不安、若明若暗的青春岁月之后，到来的是成年期成熟的思虑，是从容不迫的有节奏的生活，是日益丰富的经验，是一座内心的信仰和理性的大厦的落成。
0518：收到！会努力再造信仰和理性的大厦！太感谢啦！
田老师：共勉！
这是一份真实的观察记录，力图留存疫情中上海的一群高中生和他们的语文教师的真实的生活。也许，并不全面。既然生活之海如此浩瀚，那么海的一滴，也许有折射的意义。
我还是牵挂着那几个孩子（在随笔写作中表现出偏执和非理性的同学），想等待合适的契机，电话联系他们，帮助他们分析在写作中表现出的思维特点，提醒写作的注意事项。
不知道若干年后，再回忆这场疫情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曾经的分享、曾经的安慰、曾经的鼓励。
（作者为上海市进才中学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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