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支说客”：美国民意与生意
"枪支说客"：美国民意与生意
当地时间2022年5月27日，美国步枪协会年度大会在争议声中如期举办，再次引起了民众们拥枪和控枪的大辩论。 （视觉中国/图）
"这是我女儿遇害以来的第五个父亲节。过去几年里，每一天我的脑海中都会响起子弹的声音。"
2022年父亲节这一天，因校园枪击案痛失爱女的美国控枪活动家弗雷德·古腾堡，在社交平台发出一封长信。
同一日，美国步枪协会（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也发布了一张父女主题海报。配文为，"在左派分子试图解释之前，NRA老爹们会告诉你，关于宪法第二修正案的真相。"依照美国宪法，民众有携带武器自卫的权利。
这两条网络发言，都获得了成千上万次点赞。正如现实世界中，美国控枪派和拥枪派的一次次较量。
2021年5月至今，接连发生的连环恶性枪击事件，让不少美国民众再次关注"控枪"这一争议话题。
"年会"上的争议声
当地时间5月27日，距离造成21人死亡的"得州罗布小学枪击案"刚过去3天，不少美国民众依然沉浸于悲伤气氛。而在距离该地不到5小时车程的得州休斯敦市，美国步枪协会（NRA）举办的年度大会如期举行。
这是该组织三年来的首次大会，同期举办的占地14英亩的展览会上，展示了行业内"最热门公司的最新枪支和装备"。
美国步枪协会于1871年在纽约州获特许成立，在全美拥有大约500万名会员，被认为是美国最大的拥护枪支的协会。
在枪支暴力愈演愈烈大背景下，越来越多美国民众呼唤枪支管控。争议声中，NRA举办年会，再次引起了民众们拥枪和控枪的大辩论。
会议当天的视频显示，大批示威者聚集在会场外。当美国步枪协会的会员们走进会场时，抗议者挥舞着标语，向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大喊："NRA，走开（NRA，GO AWAY）。"而一名即将进入会场的女士则回击道："你才走开。"
会场内，则是另一番天地。销售代表们热情地为访客们讲解枪械知识。不少爱枪人士围绕在展台旁，欣赏并亲身体验最新款枪支。媒体公布的看展照片显示，人群中不乏女性和儿童。
当日的嘉宾论坛上，拥枪派重磅人物也一一现身，并发表讲话。
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在讲话中指责，民主党人试图利用这场悲剧妖魔化拥枪者。得州联邦参议员克鲁兹则将枪支暴力事件归咎于"文化的失败"，认为"破碎的家庭、教堂出席率下降、社交媒体霸凌和电子游戏"才是问题所在。
"我们绝不能以放弃宪法或侵犯我们守法公民的权利来应对邪恶和悲剧。"克鲁兹说，"能够阻止一名持枪的坏人的，是持枪的好人。"
迫于舆论压力，原定出席会议的得州州长阿博特通过视频参会。他表示，"对这样一场无谓的悲剧感到心碎"，但他依旧反对控枪立法。
"请记住，全国各地有成千上万条法律限制拥有或使用枪支，但这些法律没有阻止疯子在和平的社区对无辜之人行邪恶之事。"阿博特说。
正如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称，人们围绕枪支问题而产生了严重分歧，休斯敦市中心正生动上演着"两个美国"的故事。
"枪比人多"，成熟的枪支生意
2022年5月16日，美国丹尼尔防务公司（Daniel Defense）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一则枪支广告。画面中，一名小男孩盘腿而坐，低头把玩一把突击步枪。广告配文是，"教育孩子使他走正道，他长大之后就不会走歪路"。
正是这家军火商生产的突击步枪，酿成了5月24日得州小学枪击惨案。
在美国，枪支买卖是一门成熟的生意。多年来，枪支利益群体建立起"枪支制造商-广告商-零售商-顾客"的完整链条。在纽约、芝加哥等大城市，诸多枪店开门迎客，明码标价销售枪支。
近年来，通过互联网、枪展以及更多不为人知的新平台，更加隐秘的私人枪支交易也持续进行。成千上万的枪支品牌、零售商人们从中获利颇丰。
在旧金山生活多年的华人李海（化名）经营了一家中餐馆，同时也兼职做一名射击教练。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新手学枪一般要先考取枪证，但考核难度不大。
"整场考试大约1个小时，题目基本上都是枪械安全常识。比如手上有枪时，你应该指向什么方向。"李海说，考试前，枪店教练会给学员进行简单培训，线上考试也在枪店内完成。
成熟的产业链，促进了枪支生意的繁荣。
美国民间枪支持有量的统计结果显示，2009年美国私人拥枪数量达到了3.3亿支，首次达到美国全国人口总量。而2021年，这一数字已接近4亿支。李海也向南方周末记者坦承，"资深学员往往不止拥有一支枪"。
新冠疫情进一步促进了枪支买卖。美国"小型武器分析"机构数据显示，美国枪支年销售额在2020年创下了2280万支的历史纪录，较上年增长了64%。
然而，枪支没有带来绝对安全。根据"枪支暴力档案"统计分析，2020年是美国有完整记录以来，全年死于各类枪击事件人数首次超过4万人。2021年尚未过半，便已有超过16000人死于各类枪支暴力事件。
2022年6月5日，美国专栏作家约翰·欧文斯撰文抨击枪支暴力，他笔触沉痛地写道，"约有460万美国儿童住在一个至少有一把枪上膛且未上锁的家中""现在我们有4亿支枪，我们安全了吗？"
"代言人"与"金主"
美国步枪协会成立于1870年代，迄今已有约150年历史。20世纪下半叶开始，高效的政治游说和反对几乎任何枪支管制立法提案的运动，成为其重要活动之一，这对美国控枪立法影响深远。
每四年举行一次的总统大选，是NRA活跃的舞台。枪支利益集团通过投入大量政治献金，重点扶持"拥枪派"的政坛代言人。据美国响应政治中心（Center for Responsive Politics）的分析，从2000年到2012年，美国步枪协会及其在枪支行业的盟友共向美国众议院、参议院和总统竞选投入了8000万美元。
在2016年总统大选中，美国步枪协会花费约2000万美元用于攻击民主党人希拉里·克林顿的广告，另外1000万美元用于支持共和党人唐纳德·特朗普的广告。
相较于民主党，共和党是NRA更加青睐的游说对象。
美国前总统克林顿曾在2001年接受专访时直言不讳地指出，以美国步枪协会为首的拥枪组织，是民主党在2000年大选中痛失众议院优势的重要原因。美国民主党前总统候选人希拉里在参加NBC电视台的晚间秀节目时表示，"我不能相信一个最伟大的国家的整一个政党，都被卖给枪支游说机构了。"
另一边，共和党人、美国前总统特朗普则在2018年2月一次发言中盛赞NRA是"伟大的爱国者"，认为"没有人比我更喜欢第二修正案，也没有人比 NRA更喜欢"。如今，特朗普俨然成为NRA的非正式代言人，常常出现在其举办的公开活动或拥枪广告中。
其实，在枪支利益集团中，像NRA这样的拥枪组织，只担任了"中间人"和"游说者"的角色，真正的既得利益者以及幕后推手为枪支企业。公开数据显示，NRA的大部分资金由捐款、特许权使用费收入和广告等构成，其中占大头的便是枪支行业。
著名枪支品牌"格洛克"就是NRA的"慷慨"捐助者之一。NRA公布数据显示，2017年格洛克公司已向NRA捐赠了100万美元，入选NRA自由之环赞助计划（NRA Ring of Freedom）。
另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2015年披露数据，2005年至2013年，枪支行业及其企业伙伴通过该赞助计划向其捐赠了2000万至5260万美元。捐助者中不乏中途岛公司(Midway USA)、春田半自动步枪公司（Springfield Armory Inc）等枪支企业。
枪支企业大力支持拥枪组织，或许还有一个隐性原因，即在公关危机时转移部分抗议者的怒火。"得州罗布小学枪击案"发生后，举办年度大会的NRA吸引了控枪者的目光。而这起悲剧中的涉事枪支制造商——丹尼尔防务公司，则能在枪支管制辩论的激战中，悄悄地远离聚光灯。
围绕着枪支利益这块"黏合剂"，枪支制造商、游说群体、利益相关的政客们紧紧抱团，密不可分。
民意与持枪"文化"
一直以来，美国常常出现"拥枪"和"控枪"之争，却鲜少听到"禁枪"言论。枪支说客背后也有一定的民意支持。
回溯过去，初到美国的欧洲移民们，不得不依靠手中枪支在"新大陆"落地生根，各州的民兵组织也在美国独立战争中发挥了自身作用。1791年12月15日，美国宪法第二修正案正式通过，保障了美国人民持武器自卫的权利。
持枪自由，深植于美国民众集体记忆。
在国家法律的加持下，跨越了党派、种族，形成一种共识。这正是美国枪支文化的背景。
据皮尤研究中心于2021年4月5日至11日的全国调查显示，只有略过半数的美国成年人（53%）认为枪支法应比现在更严格。约三分之一（32%）的人认为目前的枪支法是正确的，甚至有14%的人则认为应有所松动。
而且，每当美国有出台控枪法案的苗头，枪支销售额便会骤然增加——相当一部分人担心，新法案会限制购枪自由。
在美国前总统奥巴马的第一个任期里，有超过5000万的民众申请购枪。2012年桑迪·胡克小学枪击惨案后第一天，美国约有120万到130万支枪被卖出。其中具讽刺意味的是，最畅销的反而是凶手兰扎使用的那把223口径"大毒蛇"步枪。
拥枪派民众让游说集团更加如鱼得水。除了枪支企业外，NRA的一部分收入来源于会员捐款。不少捐款来自个人，捐款金额从几十美元到几千美元不等。
"美国人期待NRA捍卫他们的宪法自我保护权。"NRA发言人詹妮弗·贝克（Jennifer Baker）在受访时如此表示，"当枪支管制倡导者加大努力通过枪支管制时，人们通过向NRA捐款来表达他们的反对意见。"
美国控枪组织"为每个城镇带来安全"（EVERYTOWN FOR GUN SAFETY）官网显示，美国支持控枪的人更希望对持枪的人有更多的限制和束缚——禁止危险的人持枪，加强背景调查等。相较于"是否禁枪"，拥枪派和控枪派的争议在于，是否要给自由持枪权戴上"镣铐"。
"控枪法案"前景堪忧
当地时间2022年6月12日，由20名美国参议员（民主党、共和党各10名）组成的两党小组宣布，就枪支安全法案框架达成一致。
美国民主党参议员克里斯·墨菲在社交平台发布了这一消息，他称这是"过去30年来，美国两党政客在控枪问题上达成的首个重大协议"。
2012年美国康涅狄格州小学枪击案后，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呼吁制定更严格的枪支管制法律，引发多方呼应。然而，拥枪派以"持枪权利受到威胁"为由持续表示反对，控枪立法最终"流产"。
相较于10年前，此次两党小组达成的"共识"，意味着已争取到一些原本反控枪立法的共和党议员对此份控枪法案的支持，打破了两党在枪支限制立法上长期对峙的僵局。
美国总统拜登不吝赞美，称之为遏制枪支暴力的"重要步骤"，这项拟议的立法，将是"几十年来国会通过的最重要的枪支安全立法"。
然而，美国控枪立法果真露出了曙光吗？
综合多家美国媒体报道，上述法案框架主要包括四项内容。且不说更严格的控枪条款被剔除在外，现有框架内容的潜在漏洞，也引起了多方热议。
比如，在互联网、枪展、代购等隐性购枪渠道上，未能作出更严格限制；部分地区不到21岁的青少年或儿童虽然不能购买手枪，但是可以买到半自动步枪。前不久美国得州小学枪击案中的18岁枪手，使用的便是AR15半自动步枪。
即使是这样一个"不完美"法案，前路也并不光明。两党艰难达成的"共识"，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十多年来，每有大规模枪击事件发生，美国政客们都会提出控枪倡议，但最终往往以失败告终。在"生意、文化、游说群体"的作用下，美国控枪问题久病沉疴。
就在"枪支安全法案框架"好消息传出的同一日，多家美国媒体曾直言不讳地表示，在随后的参议院投票表决中，该法案必将遭遇"难产"。
"得州罗布小学枪击案"发生后，有相似痛失爱女经历的古腾堡接受媒体采访时，建议拜登总统可以签署关于枪支法的行政命令，但他承认，这可能会被随后的总统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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