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9日星期二

谁在挑战普京

消失的挑战者

毫无疑问,普京对自己的获胜十分自信。在报纸上发表几篇文章和出席莫斯科卢日尼基体育场的群众集会,是他少有的几次竞选造势。全国民意机构的调查证明,他始终遥遥领先于其他候选人。过去12年,俄罗斯取得了有目共睹的经济成就,目前外债和通货膨胀都保持在低水平。政府结束了车臣战争,社会逐渐恢复秩序。即便人们普遍抱怨政府里的裙带关系、腐败和效率低下,但他们知道普京是谁,能够做些什么。

12年前,48岁的普京第一次参加总统大选。那时,他的竞争对手多达11位。当时得票排名前五的参选者依次是:普京、俄共领袖久加诺夫、亚博卢党领袖亚夫林斯基、独立候选人图里耶夫和自由民主党候选人日里诺夫斯基。12年后,这些竞争者的情况是,久加诺夫和日里诺夫斯基依然是其党派推举的候选人。在这场只有5个人的竞争里,他们最终名列第二和第四——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

独立候选人图里耶夫早在2003年就已经加入统一俄罗斯党的选举名单,并最终成为其党员。

这两场选举还有另一个交集式的人物:1994年,普京在圣彼得堡担任市长索布恰克的副手时,复兴圣彼得堡建筑公司执行董事米罗诺夫成为了市立法大会议员,并在第二年当选立法大会第一副主席。2000年,普京将米罗诺夫任命为总统竞选阵营副手。12年后,米罗诺夫的身份是:公正俄罗斯党总统候选人,得票排名第四。

除了富翁普罗霍罗夫,2012年大选毫无新鲜面孔。12年前后,大选究竟有何不同?

3月4日的总统大选令圣彼得堡工程师亚历山大很是吃惊。半个月前,他坚信大选将出现严重的舞弊,但在以公民观察员身份完成对圣彼得堡889号投票站的全程监督后,他发现现实与他的预期大相径庭。但亚历山大依然固执地不认为选举是完全公正的,他说:“登记的选民只占选民总人数的60%,也就是说40%的民众都没有参加投票,他们觉得没有人可以选,又不想投给普京。如果像亚博卢党领袖亚夫林斯基这样的人物获得候选人资格,那些放弃投票的选民也参与进来,选举结果可能是另一种情况。”

就在选前一个多月,联邦选举委员会否决了亚夫林斯基的参选资格,理由是:他所提交的200万个选民签名中有逾1/4是伪造的,这比允许的误差率高出5倍左右。

亚夫林斯基是俄罗斯政坛的老资格政客。1990年,苏联试图在短时间内完成向市场经济的转变,当时著名的“500天”计划就是由他主导制定的。在过去12年里,倡导西方民主体系和自由市场经济的亚夫林斯基一直是反对派的标杆性人物。

在12月的杜马大选中,亚博卢党的得票率没能超过7%的门槛,这意味着他们无权参与杜马席位的分配。俄罗斯现行法律规定,在杜马中拥有席位的政党所推举的候选人能够直接参加大选。如不然,其候选人就必须和独立候选人一样向选举委员会提交200万个选民签名以获得参选资格。

俄罗斯有选举资格的选民人数约为1.2亿,这意味着,亚博卢党需要在每60个选民中收集一个签名,但这不是一个单纯的算术问题。“这200万个签名必须至少覆盖全国83个地区中的50个。在每一个地区,签名数目不得超过4万个。更不要说,你还需要为每一个签名的真实性提供证据,附上签名者的护照复印件,这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是的,亿万富翁普罗霍罗夫做到了,但他为此花费了2000万欧元。”莫斯科《新时代》杂志主编叶甫盖尼娜·阿尔巴茨告诉我。她是莫斯科高等经济学院教授,俄罗斯极具声望的政治记者。

反对派当然没有天真地认为亚夫林斯基能战胜普京,但他们指责普京希望用减少参选人数的方式提高自己首轮选举中获胜的概率,避免变数发生。

事实上,有资格对普京发起挑战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上世纪90年代,派别林立的国家杜马给叶利钦制造的窘境一定给继任者普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2000年2月,上任伊始的普京就提出,俄罗斯应当实行2~4个政党角逐权力的多党制。次年,政府颁布新《政党法》,规定不允许按职业、种族或宗教建立政党;合法政党必须拥有1万名以上党员;在至少一半以上的地方建有人员不少于100名的地区组织。2007年,政府再次颁布《政党法》修正案,将党员数量的门槛从1万人增加到5万人,要求政党必须在国家2/3的地方拥有分支机构。同时,不再允许成立选举联盟。

这些规定稳定了俄罗斯政治,两次修改规则的结果是:2001年初,俄罗斯有46个注册政党,2007年选举前只剩14个。现在,俄罗斯只有7个。

同时,合法政党进入杜马的门槛也在提高。叶利钦时代,党派只要获得5%以上的选票就能分享杜马席位。2007年,这一标准提高到7%。这年杜马选举结果是,11个参选的政党被淘汰了7个,只留下统一俄罗斯党、共产党、公正俄罗斯党、自由民主党4家。此役,统一俄罗斯党得以获得杜马2/3的席位。

去年12月底的杜马选举几乎是4年前的翻版。顺其自然,俄共的久加诺夫、公正俄罗斯党的米罗诺夫、自由民主党的日里诺夫斯基再次走上竞选舞台。

“新面孔”?

3月5日,反对派在莫斯科普希金广场举行了大选后的第一次大规模集会。刚刚败北的富翁候选人普罗霍罗夫也出现在演讲台上。他打扮低调,发表了2分钟的简短演说。夹在亚夫林斯基、俄共莫斯科市主席和红得发紫的政治活动家阿列克谢·纳瓦林之间,这位正牌候选人没有得到台下观众太多的响应。但如果问,除了普京,谁是大选的最大赢家,那么答案当然是他。从12月底正式成为候选人以来,3个月间,普罗霍罗夫从名不见经传的政坛新星迅速占据了得票第三的位置,甩开了政坛老手米罗诺夫和日里诺夫斯基。而在莫斯科和圣彼得堡这两座最重要的城市,他甚至击败了久加诺夫。

46岁,未婚,花花公子,全俄排行第三的亿万富翁,美国职业篮球队新泽西网队老板……相比其他竞争者,普罗霍罗夫有足够多的噱头吸引选民的注意。

当然,他还愿意为竞选投入更多的时间和金钱。没有候选人的选前造势能够超过普罗霍罗夫。光是在2月,一个月内,他访问了8个城市。他在电视、户外广告牌和互联网上大做广告。竞选团队动用了他在俄罗斯30个地区的商业办公室,雇佣了将近1000名雇员,总预算为1340万美元,其中的140万美元是他的个人财产。

选前两周,在圣彼得堡,我很快感到普罗霍罗夫的攻势奏了效。2月15日,他在这座城市的体育中心会见了选民。他没有高高站在台上而是选择坐在选民中间。他大谈经济问题,打出为中产选民度身定制的口号:“要求更多!”他说,俄罗斯如果不摆脱对原材料出口的依赖就不能继续发展。“在我们建立新公司、新公路,发展创新技术以后,经济就会变得更好。”这令人想起,预计今年底,在普罗霍罗夫开设在圣彼得堡的汽车厂,第一批2.5万辆混合动力汽车就将问世。

圣彼得堡国立大学的中国学生告诉我,她听同学说,他们一家都会投票给普罗霍罗夫,因为他年轻有为。反对普京再次当选的工程师亚历山大也支持这位富翁:“至少他在商业上取得了巨大成功,说明他懂经济,也懂管理。”

财富是普罗霍罗夫参与政治游戏的基础。那么,他的财富源于何处呢?

在莫斯科,统一俄罗斯党党员、国家杜马议员罗伯特·施莱格尔在和我聊天时这样评价普罗霍罗夫:“他有不少的缺陷,比如说,他拥有的财富不是基于他自己的创造,而是延续了他人的成果,继承了许多苏联的财产。”

这里的“他人”指的是叶利钦时代的七巨头之一、大寡头波塔宁。

波塔宁比普罗霍罗夫大4岁,出生在一个苏联外贸部高级官员的家庭。从莫斯科的精英学校国际关系学院毕业后,波塔宁子承父业,进入外贸部,从事原材料进出口贸易。比起那个时期其他寡头,波塔宁具有天然的人脉关系优势。1991年苏联解体前后,他辞去政府工作,成立了自己的贸易公司。

那时,刚从莫斯科财政金融学院毕业3年的普罗霍罗夫正在国有银行国际经济合作银行工作。普罗霍罗夫出生在苏联精英家庭。母亲是化学机械制造业研究会的原料工程师。父亲是律师,掌管着苏维埃体育运动委员会的国际关系事务。他就读的莫斯科财政金融学院一直以强大的校友网络著称。在学校,普罗霍罗夫结识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亚历山大·赫洛波宁。正是后者将他介绍给了波塔宁。

与波塔宁结识时,普罗霍罗夫正在困境重重的国有银行国际经济合作银行担任管理工作。1992年,起步的市场经济给俄罗斯带来第一波阵痛。在这个当口,波塔宁和普罗霍罗夫一起组建了国际信贷公司。

急剧转型中的俄罗斯有许多令人匪夷所思的财富故事。就在普罗霍罗夫辞去国际经济合作银行职位,开始领导国际信贷公司管理董事会后不久,他的老东家突然给自己的客户们发信,鼓励他们把资产转移到普罗霍罗夫的新公司去。在6个月的时间内,波塔宁和普罗霍罗夫就拥有了3亿美元的资产,而过去的那些旧债务则都留给了国有银行。

次年,普罗霍罗夫和波塔宁建立联合进出口银行,并成功使其成为财政部、联邦税务部门、国家武器出口部和莫斯科市的外汇指定银行。在一年内,银行资产膨胀到了21亿美元,翻了7倍。

而这只是一个开始。1995年波塔宁成为叶利钦的经济顾问。这一年,俄罗斯开始对大型国企进行股份制改造。波塔宁设计出了“贷款换股份”计划:私人银行和金融机构向政府提供贷款,解决政府财政匮乏的燃眉之急,而政府提供的抵押则是国有企业的股份。

在自己设计的游戏规则里,诺尔里斯克镍矿的拍卖变成了一场赤裸裸的抢劫。波塔宁的联合进出口银行以1.701亿美元胜出,获得该矿38%的优惠股和51%有表决权的股份。这个出价只比起始价高出10万美元。而另一竞价者的3.5亿美元出价被判为无效。当时,国际交易所对这家占全球镍产量1/4的企业的估价是40亿美元。

“这的确不好。”后来波塔宁在谈到此事时说,“拍出的价格太便宜了。但是让我们停止讨论它吧。这虽然不好,但至少给它找了一个更好的主人。”

去年,普罗霍罗夫在国家电视台的采访中被问及他是否参与过腐败交易。他耸耸肩回答说:“是的,我当然参加过,那又怎样,我不是生活在这样一个国家里吗?”去年12月底,普罗霍罗夫参加了莫斯科举行的反对选举舞弊的大游行。在8万人的队伍里,他近2米的身高很显眼。激进的年轻共产党员冲他喊:“一个百万富翁,一百万人的饥饿!”“靠近点说!”普罗霍罗夫回喊过去,“我听不见!”

波塔宁懂得审时度势,适当妥协。普京上台后,俄罗斯检察机关质疑诺尔里斯克镍矿的私有化过程被操纵。波塔宁迅速追加了1.4亿美元,表明自己的合作态度。2000年,他投入166亿卢布用于修建各类公共服务机构和设施。他不公开对抗普京,承认普京打击寡头的合法性。“普京在政治和生意之间划了一条边界,而我绝对不会越界。”2003年,他曾公开表态说。

新寡头的政治选择

在莫斯科,我问梅德韦杰夫的经济顾问伊格尔·尤金斯:“寡头和政府现在的关系怎样?”“自尤科斯的案子以来,再没人敢挑战政府的权威了。政府和寡头的关系就像大哥和小弟。”

波塔宁成功地在打击寡头的风暴中幸存下来。2001年,普罗霍罗夫接手了诺尔里斯克矿的管理工作。他卖掉了企业的非矿业资产,推进了一系列颇具魄力的革新。从前,诺尔里斯克一直使用破冰船在北冰洋运输矿石,成本相当昂贵。普罗霍罗夫启用了一家芬兰公司的新技术货船,摆脱了对破冰船的需求。他把对镍矿的兴趣扩展到金矿领域,并开始在国外寻觅投资机会。在国际期货价格水涨船高的背景下,在他主管诺尔里斯克矿的6年里,该企业的市值翻了11倍。

2007年1月,普罗霍罗夫和25位年轻女孩在法国一家滑雪度假村被逮捕。法国警方指控他为他的客人们拉皮条。这场闹剧以法国警方承认错误告终,却促成了普罗霍罗夫事业的转折。令人生疑的是,据说,正是由于这事令波塔宁颜面无光,普罗霍罗夫被迫退出了诺尔里斯克公司。他开始涉足媒体、纳米技术等高科技行业。正在生产的混合动力汽车颇得普京赏识。

在2月26日圣彼得堡举行的游行里,一位示威者告诉我:“我们来示威不是为了号召选谁,我会选普罗霍罗夫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好,只是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亚博卢党圣彼得堡支部副主席、亚夫林斯基的副手维什涅夫斯基问我:“比尔·盖茨和普罗霍罗夫的区别在哪里?前者依托的是个人才干和自由宽松的竞争环境,而后者得到了当权者的支持。”

“你的参选是克里姆林宫的设计吗?”这是普罗霍罗夫在选战中需要一次又一次回答的问题。他给出的标准答案是:“我无法说服你们,唯一的办法是用行动证明一切。”

去年12月8日,普罗霍罗夫曾在博客里写道:“不管你喜不喜欢,在现阶段,普京是唯一能用某种方式控制国家机器的政治家。”可是4天后,他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这是我一生中最严肃的决定,我将要参加总统大选!”

普罗霍罗夫对当下的政治生活并不陌生。还记得那位介绍他认识波塔宁的好友赫洛波宁吗?2010年,俄罗斯设立第八个联邦区北高加索联邦区。从那时起,赫洛波宁就是总统驻北高加索联邦区全权代表兼俄罗斯政府副总理。

参加大选也不是普罗霍罗夫第一次涉足政界。2009年,普京的副手、“主权民主”的提出者苏尔科夫打算建立一个代表城市中产阶级的新政党正义事业党。现在这个党派是俄罗斯仅剩的7家合法党派之一。去年5月,普罗霍罗夫宣布成为该党党魁。虽然他坚持说,涉足政治纯粹出于自己对该党纲领的兴趣,但他承认,他征询过克里姆林宫的意见。

许多人并不相信他真的和克里姆林宫分道扬镳。“克里姆林宫希望为那些反对普京的中产阶级提供一个出口。”亚博卢党圣彼得堡支部副主席维什涅夫斯基这样对我说。

统一俄罗斯党国会议员施莱格尔是普京竞选班子成员。在和我聊天时,他并不避讳谈及普京对普罗霍罗夫的欣赏:“他是一个很有前途的政治家。虽然他也有一些不足。他的年龄不小了,没有家庭,没有妻子,没有孩子,这对他都是很不利的。不过,如果是普京当政,他还是有可能在政府中有所作为的。”

3月5日,在与其他候选人的会见中,普京已经对普罗霍罗夫提出了希望:“我认为,如果您能落实建党计划,那么我们就可以进行建设性对话了。”3月7日,新总统再次抛出橄榄枝,称政府愿意为普罗霍罗夫提供职位。普罗霍罗夫拒绝了在政府任职的邀请,他在博客上宣布,他的计划是组建新政党。

久加诺夫的尴尬

对于自己在俄罗斯政坛上的地位,参加过4次大选,每次都名列第二的俄罗斯共产党候选人久加诺夫曾如此评价:“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位列俄罗斯最有影响的前五位政治家之中。”这或许是真的。在反对派举行的数次游行活动中,俄共的支持者无疑都是最具组织和纪律性的队伍。在圣彼得堡2月26日的游行里,满口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太太蹒跚在大雪里一路发着传单。在莫斯科,3月5日,反对派计划19点在普希金广场举行联合集会。17点不到,俄共的支持者就在戒严的广场对面守候下了。一片鲜红的旗帜在料峭的寒风中抖动。

但这些都无法掩盖一个尴尬的事实:俄共候选人的得票率在一路走低。1996年是久加诺夫的顶峰。他险些将叶利钦拉下马来。2000年,他以29.2%的得票率败给普京。2008年,久加诺夫惨败于梅德韦杰夫,只拿到17.7%的选票。这一次,他的得票率再次下滑了0.6个百分点。

令我疑惑的是,与支持者的热情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俄共并没有多少竞选造势。“俄共多年来已经形成了一批核心选民。它很难用宣传再吸引更多的支持者,也不会因为缺少宣传而失去那些核心选民。”圣彼得堡欧洲大学教授弗拉基米尔·盖尔曼向我解释说,“就像球迷支持一支球队,无论如何都会支持它。”

这次选举中,久加诺夫把斯大林的头像用在了自己的海报里,面对批评他辩解说:“在斯大林同志领导下的30年里我们没有腐败,这是我们的历史。”他号召在经济上废除私有制,实现俄罗斯自然资源的“国家主义化”;提高工资和退休金,增加公共支出,改善居民福利;对外恢复俄罗斯的超级大国地位。

在圣彼得堡,我与俄共的支持者们交谈。他们深深怀念国家给车给房安排工作的时代,打出“资本主义快滚吧”的标语。听说我从中国来,一些老人举着代表斯拉夫民族的旗帜:“现在要是没有中国,左翼在世界上早就没有地位了。而苏联那个时代,我们的国家联合了那么多力量。”他们关切地询问中国的退休老人是否有养老金,听到肯定的回答很是惊异:“从前听说是没有的。”

2月29日我去拜访俄共的总部。那是僻静小路边一个很不起眼的院子。临街的是一栋粉色的两层小楼。院子里插着一杆党旗,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一进楼门我就看见上年纪的两姐妹愁眉苦脸地挤在走廊里的一张凳子上。她们在苏联时期退了休,4年前突然断了退休金。在给各个党派写信、打电话、上门求助都无果而终后,这天她们第一次来俄共总部试试运气。

起初姐妹俩不愿意聊自己的情况:“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后来她们却激动起来,嚷着“没有退休金现在这太常见了!要是在苏联,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俄罗斯的法律很齐全,但没人去执行。“我们去法院根本无从告起。在俄罗斯,凡是有权力的人都高高在上,不会顾及平民,就连普通单位的领导都认为自己很伟大。”老人家的眼眶泛红起来。虽然来到了俄共总部,但她们不敢抱太大的希望。“现在是民主国家,可他们都忙着选举去了,哪儿还有空管我们?”

俄共的政治主张都充满了浓郁的苏联怀旧色彩,但却很难解决实际问题,更难以吸引年轻选民的注意。而且,包括提高工资和公共开支、恢复俄罗斯大国地位在内的一些主张也同样出现在其他党派的议题里。

久加诺夫出生于莫斯科以南奥廖尔州的一个农村,其父亲和祖父都是教师。中学毕业后,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担任物理学教师。1978年,他入读莫斯科的精英党校社会科学学院,完成博士后课程,1983年获调职莫斯科,出任共产党宣传部教员。他在俄罗斯共产党中的崇高地位始于苏联解体初期。在叶利钦禁止共产党进行活动后,他领导的共产党重新整合,重新返回政坛。

在过去12年里,久加诺夫忙于处理党派内部矛盾。从2002年开始,俄共不断有重要成员或者脱离出去转而和普京合作,或者被开除。2004年,派系斗争白热化,久加诺夫甚至不得不放弃参选总统。在过去5年里,这种内耗依然在持续。2011年3月21日,俄共中监委主席尼基京在一次讲话中谈到,目前俄共党员总数已经由50万降为15.4万。2010年党员平均年龄58岁。去年“五一节”前夕俄共宣称,5月1日将在莫斯科举行有七八万人参加的大游行,但当天实际参加活动的只有4500人左右。

俄共内部的派系斗争一方面是出于政见差异,一方面也是由于党内人员缺乏上升空间。至今,在党内,俄共还是采用无限任期和任命的人事制度。在党外,由于普京推进了超级总统制,统一俄罗斯党在杜马占据绝对优势。俄共党员很难获得政治机会。

统一俄罗斯党在2004年推出了新的立法议案,允许地方长官、部长甚至是总统加入某个政党,并且在政党中享有领导地位。从2005年,普京一共提名了47位地方长官,其中42位长官是在加入统一俄罗斯党之后,立刻被提名成了候选人。

真假反对派

接触俄罗斯选民,最大的感受是,对于一些选民来说,候选人只有两类:普京或其他人。如果选择后者,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几乎只剩下:谁不是普京的人。

俄罗斯学界和政界普遍接受这样的观点:在所有党派里,俄共和亚博卢党是真正具有明确意识形态的反对党。而其他党派的政治主张多是实用性的——换句话说,以获取权力为主要目标。

“自由民主党完全是个商业组织!”亚博卢党领袖维什涅夫斯基摇着头对我说。该党领袖日里诺夫斯基20年来一直在总统大选中陪太子读书。激进民族主义的立场让他在民族主义思想普遍盛行的俄罗斯有较稳定的支持阵营。

在向中央选举委员会递交候选人登记文件时,日里诺夫斯基说:“我面临两个竞争对手,分别是普京和久加诺夫。久加诺夫已经是过去,可以忽略,他永远无法成为总统。普京也已经当过总统,全国人民已经讲了,我们要变革、要新的总统。”他说普罗霍罗夫是为了功名心而参加选举,根本没有任何经验,甚至连组建家庭的经验都没有,“我已经拥有40年的婚姻生活经验”。他在签署文件时,掏出眼镜展示给在场的中选委员成员和记者看:“连个眼镜套都没有!我是穷人的候选人。”

日里诺夫斯基的竞选口号耸人听闻:“不选日里诺夫斯基,未来更遭殃!”而他的承诺更加疯狂:“如果我当选,会把15%的政府官员投进监狱,他们都是贪污犯!”虽然人们很难弄明白日里诺夫斯基的政治立场到底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并不反对普京,在杜马中自由民主党几乎都会追随统一俄罗斯党。

米罗诺夫和他的左翼党派公正俄罗斯是个更复杂的问题。有选民告诉我:“我会投票给米罗诺夫。我欣赏他的政治主张,他和普京不一样。”选前,米罗诺夫出现在群众集会上慷慨激昂地批判统一俄罗斯党在杜马选举里作弊。接受媒体采访时,他为自己辩护说:“在2004年,我就决定一定要让普京的选举成功。他与寡头斗争,将俄罗斯从深渊拖开。我和普京之间的鸿沟出现于2007年,当他开始领导统一俄罗斯党的时候。我很惊讶,他是在缓慢而坚定地建立着寡头的资本主义。在当您打开电视时,您会发现,我们被灌输着一个理念,国家建立在一个人的基础上。普京来了,开了医院,修了路,那么没来呢?他没什么不可替代的。工作一会儿,做点好事,他就该离开了。”

尽管如此,真正相信这些话的并不多。“公正俄罗斯党近一年以来表现得像反对派了。那是因为支持普京的选民不会把票投给他们,这是他们争取异见选民的手段罢了。”维什涅夫斯基对我说,“米罗诺夫的一切,他的整个政治生涯都是普京给予的。2000年普京一上台,他就当上了联邦委员会主席。从1994年当选圣彼得堡第一届立法大会议员开始,米罗诺夫就开始了和同乡普京的合作。2000年,在竞选班子里,他帮助普京问鼎总统宝座。自那以后,从2000年12月到2011年5月,米罗诺夫都是俄罗斯联邦委员会(议会上院)主席。”

在俄罗斯,公正俄罗斯党成立的故事充满了阴谋论。人们认为普京的副手、提出“主权民主”的苏尔科夫一手促成了这个计划。根据祖国党领袖罗格金的回忆,早在2003年,普京就对他说:“或早或晚,总会出现一个严肃而思想现代的左翼党派来取代共产党。这对国家来说是件好事。”

2006年,俄罗斯生活党、退休者党和祖国党宣布合并组成公正俄罗斯党,米罗诺夫当选为领导人。这个左翼党派的成立时机恰到好处。根据2007年3月全俄民意调查中心的数据,当时46%的人支持“社会主义”——经过数年的经济发展,生活水平上升的俄罗斯人开始越来越关心财富分配的问题。公正俄罗斯的平民化主张——根除贫困,匡扶社会公正,提高退休金,改善住房条件,公平分配社会收入等主张正好吻合了社会心理,对俄共造成压力。

圣彼得堡欧洲大学教授盖尔曼认为,公正俄罗斯党的另一个作用是分流一些在统一俄罗斯党内无法获得更多上升机会的官僚。该党的领袖谢斯塔科夫是普京的柔道教练。

公正俄罗斯党的上升速度极快。2007年杜马大选前,这个新党派获得了1700万美元的竞选资金,仅次于统一俄罗斯党的2500万美元。它的资助者还包括国家储备银行。

在2007年的杜马选举中,公正俄罗斯党获得了7.8%的选票,成功成为议会第四大党团。在这年3月,正是米罗诺夫以联邦委员会主席的身份建议修改宪法将总统任期延长至5年或7年,且同一个人可以连任三届总统。“4年的总统任期对俄罗斯来说极为短暂。”至于时任总统普京能否通过投票表决的方式第三次连任总统,米罗诺夫说:“有许多俄罗斯人已对此提出了呼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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