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7日星期日

孙中山请美国监管中国五年?

坊间传言,孙中山曾"建议列强占领、监管中国五年",这是真的吗? 

这个说法,经斯诺广为传播,源头是美国驻广州总领事詹金斯

孙中山"建议列强占领、监管中国五年"之说广为国人所知,与埃德加·斯诺的回忆录《复始之旅》被翻译进中国有关。斯诺在该书中写道:

"孙博士甚至在同俄国人达成了协议之后,(1924年)还向美国驻华公使雅各布·吉尔德·舒尔曼发出最后一次呼吁,要求他促成大规模的国际干预,这种规模的干预甚至连俄国也从未试图进行过。他建议英、法、美三国占领中国五年,消灭军阀,跟国民党合作,建立一个公正的政府,帮助中国实现工业化和现代化,使人民做好民主选举的准备。舒尔曼先生并没有认真地对待他的梦想。然而,俄国人却采取了认真的态度。"①

宋庆龄晚年,则对斯诺的这种说法持否定态度,曾辩驳道:"孙博士从没提议让外国列强占领中国,而是主张帮助国家的发展。"②

那么,孙中山究竟有没有"建议英、法、美三国占领中国五年"呢?

舒尔曼(Jacob Gould Schurman)自1921年至1925年间,出任美国驻华公使。1924年1月6日,曾赴广州大元帅府,与孙中山有过一次密谈。在场者,还有美国驻广州总领事詹金斯(Douglas Jenkins)、宋庆龄、陈友仁、伍朝枢以及孙的美籍顾问诺曼(Robert Norman)。据詹金斯在1927年披露,此次密谈中:

美国驻华公使Jacob Gould Schurman。Schurman对孙中山观感不佳,曾对柯立芝总统形容其谈话态度疯狂,可能有精神疾病
美国驻华公使Jacob Gould Schurman。Schurman对孙中山观感不佳,曾对柯立芝总统形容其谈话态度疯狂,可能有精神疾病

"孙逸仙所提出的计划要点包括商请列强组织联军进驻各省省城,以及军队控管所有的铁路、河川、港口与电信。聘请美国与欧洲的专家前来中国担任中央与各省之军事、财政、防汛、公共卫生、教育等方面的顾问,为期五年。在这列强共同监护的五年期间,应举办全国性与各省的选举,将控制权逐渐转移给民选的领袖。……华府曾经就此计划探寻过欧洲各国的意见,但均未获得正视。"③

美国作家Lyon Sharman在1934年出版了"美国第一部认真研究孙中山的著作"《Sun Yat-sen,His Life and Its Meaning,A Critical Biography》。该书利用詹金斯所披露的资料,"指出中山先生曾有请列强各国对中国作五年干预,以便实行选举的提议"。④

斯诺的回忆录《复始之旅》1958年在美国出版,他说孙中山"建议英、法、美三国占领中国五年",史料源头应该同样是詹金斯。那么,美国驻广州总领事詹金斯的披露,是否真实呢?

不过,该说法不见于美方档案,也不见于中方资料

1924年1月13日,《民国日报》(国民党机关报)对孙中山与舒尔曼的密谈内容作了公开报道。该报道无一字提及"建议英、法、美三国占领中国五年",但却披露孙中山非常希望由美国牵头,联合列强支持何东的"和平会议计划"。⑤

何东是香港富商,与港英政府关系密切,与孙中山也颇有交情。1923年7月,何东致电全国实力派人物及各省长官,提议召开"国内领袖联席会议",用和谈的方式来结束军阀割据,并"延请列国公使,赞助良谟,陪席与议"。⑥孙中山率先表态赞成。9月,何东亲自北上推动此事。不过,这一倡议,遭到了国内左翼政治力量的极力抵制,蔡和森、张太雷、向警予等,均多次刊文驳斥,指责何东请列强参加会议,是让外国来做"监督和仲裁",是在干涉中国内政。⑦

舒尔曼在1924年1月29日给美国国务院提交的正式报告中,也提到:在1月6日的密谈中,孙中山"以殷切的态度大略地提出邀集中国各方领袖举行会谈商讨中国统一与裁军问题的计划。孙渴望由美国政府出面与列强协调后召开。"⑧但没有提及及"建议英、法、美三国占领、监管中国五年"之事。

简言之,"建议英、法、美三国占领、监管中国五年"之说,见于美国驻广州总领事詹金斯之披露,但不见于美方档案,也不见于中方资料。詹金斯之言,是否存在断章取义或者夸大其辞,尚未可知——注意,斯诺说的是"占领",詹金斯所说则是"监护",此中区别已然很大。唯一确定的是,孙中山确曾请求美国出面,邀集列强促成中国的"和平会议"。这一建议,被当时的左翼力量解读为邀请列强来"干涉中国内政"。孙中山自己的解释则是:"为今之计,只可利用列强之势力,……如列强不即加以助力,迟至明春,中国又将见战事,且不止一处。"⑨

至于左翼力量针对"和平会议"的反对浪潮,实是一次有组织的集体行为。⑩孙中山虽已于1923年初开始运作"联俄容共",但左翼力量这一次完全站在了孙中山的对立面。

蔡和森撰文讽刺孙中山所倡导的
蔡和森撰文讽刺孙中山所倡导的"和平会议",是"唯恐外人不干涉内政"、"只想建立洋大人统治之下的和平"

注释

①埃德加·斯诺,《斯诺文集1》,新华出版社,1984,P110。②邓广殷/口述,郑培燕/撰文,《永不飘逝的记忆 我家与宋庆龄事业的情缘》,东方出版中心,2013,P103。③张忠正,《孙逸仙博士与美国 1894-1925》,(台)广达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04,P467-468。④李云汉,《中山先生护法时期的对美交涉(1917-1923)》。收录于《中国现代史论集 第七辑 护法与北伐》,1982,P246。⑤与美使舒尔曼的谈话,1924年1月6日。收录于《孙中山全集 第9卷》,中华书局,1986,P24-26。⑥《何东提倡联席和平会议的讨论》,《东方杂志》1923 第17号。⑦蔡和森,《由华盛顿会议到何东的和平会议》,1923年12月1日,收录于《蔡和森文集》,1980。⑧张忠正,《孙逸仙博士与美国 1894-1925》,(台)广达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04,P452-453。⑨与胡特的谈话,1924年1月13日,收录于《孙中山全集 第9卷》,中华书局,1986,P55-56。⑩参见:《团香港地委报告(第二号)——反对何东和平会议事》,1923年10月29日。收录于《广东革命历史文件汇集 1922-1924 甲》,P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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