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9日星期二

统一前夜的权谋与征战

秦孝公薨殁之后第五个月,函谷关下的客栈门口出现了一位奇怪的投宿者。他身佩长剑、骑乘良马,两旁有持戟的武士跟从,显然是位大人物。但当客舍主人要求查验他的通行证时,来者的表情却变得极为尴尬。着束腰单衣、佝偻着背的主人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根据18年前由商君颁行的法令,若无官府发放的凭证,旅行者不得随意入住客栈。倘若小的对您网开一面,全家就得和您同受腰斩之刑。故实难从命啊!”

来客在马背上苦笑了一下,摇着头喟叹道:“唉,不曾想当年立法之人,今日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入夜后,神秘的投宿者换下衣襟带黑红色饰点的齐膝长袍,穿上一件简单的右衽单衣,与扈从一起抄小路逃去了东方的魏国。不料当他自报身份、企图寻求庇护时,魏国的边境官员斩钉截铁地回答道:“阁下忘了两年前西鄙之战的旧事吗?我国国主早已通谕全境,一旦发现阁下的踪迹、立即驱逐出境,断无回旋余地。阁下还是好自为之吧!”这群流亡者于是再行窜入秦境,取出积存在商邑的钱粮,兴兵攻打京畿附近的郑县。秦惠君发重兵击破商邑之兵于郑,为首的那位逃至黾池,依旧与全家一同被戮。他的尸体被施以车裂之刑,弃置在彤地街头。

这位死于非命的流亡者,便是18年前为秦孝公主持变法的卫国人公孙鞅;后世以其封地商邑名之,称他为商鞅或商君。商鞅天资刻薄而自负聪明,一度就食于魏,30岁时入秦,欲求显达。彼时秦坐拥西岐之地,扼崤函之固,人民诚朴、百吏肃然,争霸固无余力,自保则绰绰有余。然秦孝公对“帝道”与“王道”皆置若罔闻,单单钟情于“霸道”——以富强、功利、耕战为特征的军国主义。于是商鞅得授左庶长,定变法之令,激发民力且组织之,减杀贵族而齐之以法、衡之以功,并凸显君、相之位。借此,秦得以建立起中央集权的科层制管理结构,并在对魏的西鄙之战中初显成效。然而商鞅的结局显示:即使是在秦这样贵族势力相对弱小的边缘国家,依旧存在封建力量的反噬。而秦在长达200年的战国全面混战中最终得以胜出,也绝非那么理所当然。

商鞅罹难之时为公元前338年,周显王三十一年。许多曾经叱咤风云的名士与英主,在这一年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才华卓越而贪慕功名的兵家吴起死于43年前楚国的一场政变,另一位兵家人物孙膑则在3年前达成了一生中最辉煌的胜利——马陵之战,随后销声匿迹。春秋时代最后一个称霸的越国,在32年后将被邻国楚所吞并;而韩国的中兴之相申不害已经病入膏肓,几个月后就将随他的同行商鞅一起离开人世。

周显王姬扁在30年前继承了哥哥传下的王位,困坐于雒邑宫室之中。距离平王东迁过去4个多世纪,周天子的处境越来越近似政治吉祥物,而不是诸侯合法性的来源。以“尊王”为口号的政治共主姿态随着前334年以降诸侯的竞相称王而土崩瓦解,列国间愈演愈烈的攻伐,亦不复“攘夷”的道德色彩,而成为赤裸裸的权势倾轧。200年前孔子所殚精竭虑的“克己复礼”,早已让位于更张扬、也更激烈的“百家争鸣”——游士、客卿奔走于诸侯之间,竞相兜售单纯明快的强国之策。以性命酬知己,让生命露精彩。

魏惠侯魏罃时年62岁,统治山东诸国中最强的魏已有32年之久。他的祖父魏文侯信用重臣李悝与客卿吴起,厉行变法,在战国诸雄中第一个建立起中央集权的科层制管理结构。从公元前5世纪初开始,魏相继攻取河西、中山,连败秦、齐、楚三国,一时声势夺人。但魏国身居中央之地,腹背受敌,其安全须仰仗昔年同为晋之大夫的韩、赵两国(合称“三晋”)的善意方可获得保障。当三晋同盟在前386年第一次破裂之后,魏的战略地理形势立即变得微妙。从前375年到前362年,魏国12次对外用兵,屡遭败绩,被迫迁都大梁,以图向东发展。但在前353年与前341年的桂陵、马陵两战中,魏军连续败于田氏统治下的齐国,在西线又被秦攻下河西之地,终竟不复昔年荣光。尽管魏惠侯在前334年与齐威侯一同僭越称王,并曾用公孙衍、惠施以行“合纵”之策,但已无从支配整体秩序。三晋之地的人口与财富,遂在内讧与混战之中渐趋消耗。

被称为荆楚中兴之主的楚威王熊商,此时即位刚满一年。有魏之覆辙在前,楚人无意插手中原,而是沿长江东下、攻取越国,三胜而亡之。至前329年威王去世时,楚已兼领巴蜀、两湖与江浙,疆域居诸侯之冠。然及怀王继位,格局复起变化:围绕东方之国宋之归属,关东诸侯竞相结成抗齐之反霸同盟,楚亦厕身其间,不意竟将两湖腹地悉数暴露于秦军锋芒之下。自前280年以降,秦陆续发重兵击楚之巴、巫与黔中,陷其都鄢郢,尽取两湖之地。怀王之子顷襄王东逃陈城,公族屈原投汨罗江自尽。其时距商鞅之死已60年矣。

以“连横”之策闻名后世的纵横家张仪,在商鞅罹难之际刚过而立之年;另一对纵横家兄弟苏代与苏秦,则要到半个世纪之后才会开始推行其“合纵”谋略。孟子之徒景春尝谓纵横家为“大丈夫”,“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以三寸不烂之舌游走于列国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这显然也是一种高风险的职业:张仪早年在楚,几乎被杖击而亡;苏秦佩六国相印,最终却死于非命。而他们的后辈秦相范雎在昭襄王时代的沉浮,同样验证了在风云变幻的大时代中,个人才具的“可能”与“无能”:精明的算计往往为突发的偶然状况所破坏,失败的阴影时时藏匿于胜利的荣耀之中。如同一出宏大的悲剧,在最激烈的碰撞中展现命运之无常。

而在函谷关外那个沉默的边陲之国,秦惠君年轻的姬妾芈八子——即今时电视剧《芈月传》的主角——正与她的丈夫惠文王、异父弟穰侯魏冉、儿子昭襄王,以及出道更晚的纵横家司马错、兵家白起一同继续着对秦的改造。惠王在位27年,武王4年,昭襄王享国56年,从未见列国时有之弑君、争位、内战;而在抵御山东诸国合力进攻的同时,秦不仅恢复和扩展了商鞅时代的变法措施,而且极擅利用地理位置之便利与各国权势之消长,相时而动。高效集约的资源动员模式,与大胆果决的军事战略相结合,正合于全民战争的时代特征。

公元前260年,即已被上谥号为“宣太后”的芈八子去世之后5年,白起斩赵国军民45万人于长平,摧毁了最后一个可能妨碍秦之统一的挑战者。此时距商鞅之死不过78年。又过了5年,秦昭襄王占王畿、迁周天子之九鼎,亡东周。风云激荡的83年,见证了诸侯战争的全面升级、法家改革结出硕果以及官僚科层制在秦国的定型;以“国家至上”为特征的秦制,最终取代了封建色彩浓厚的周礼,奠定了其后中国历史的基调。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