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9日星期二

海洋利益需要航母

当年以一部《超限战》引起强烈反响的著名军事战略专家乔良少将,近年来将自己的研究焦点转移到美国的军事行动与其经济利益的关系上。“说一个国家的军事行为是为它的经济利益服务的,这个观点并不新奇,但我研究的是,美国的军事行动是‘怎么’为国家的经济利益服务的,它的服务方式、服务渠道是什么。”从这个视角出发,乔良对航母的理解显然迥异于大多数人的看法。

作战与威慑

三联生活周刊:航母是最近一个很热的话题,作为一名军事战略问题的专家,你怎么看待航母?

乔良:在我看来,航母已经过时了。为什么这么说?这和航母担负的历史任务有关。在全球还没有进入到美国“一超独大”局面、全球化的金融体系还没有建立的时候,航母还是很有优势的,因为它可以控制全球的物流——全球的经济活动,只要表现在海上贸易和海上物流的时代,谁控制了海洋,谁就几乎控制了整个世界。拿资源的流动来说,轮船是最好的运输平台,火车运不过大洋,飞机运力不够,航母可以控制海上的运输通道,这时候就有价值。

但是近40年来,美国建立了以美元霸权为核心的全球金融体制,对于资源的控制和财富的转移,是通过美元的方式实现的。这时候,控制海洋、控制物流就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因为一切都以美元计价,谁使用美元的数量最多、次数最多,谁更有花美元的能力,谁实际上就控制了全球的财富和财富的转移,这时候控制物流就不那么重要了。除非有国家和你死磕,要把你的航道堵住根本不让你过去,这种情况下,拥有航母的一方可以把对方封死。但是在过去的40年里,除了海盗对海上安全有所威胁外,这种情况还没有发生过。仅有的一个稍微像样的海战就是1982年英国与阿根廷的马岛之战。

当全世界只有美国拥有最大的航母力量的时候,航母对美国是有意义的,对于中小国家也是一种威胁。但是航母对于其他大国来说,实际已经构不成太大的威胁。因为航母的攻击,必须要到近海来,不能远于2000公里以上,因为它的飞机飞不了那么远——飞机是以作战半径来计算的,比如一个飞机最多能飞3000公里,但是作战半径只有1500公里,它还得回来。即使加上空中加油,也不可能有那么长的航程,除了美国的B1、B2远程轰炸机,从美国本土起飞,经过几次空中加油就可以到达全球任何地方。

三联生活周刊:你所说的“过时”,是指从它单纯作为一个军事武器的意义上理解的吗?

乔良:一个国家的军事行为,归根结底是为它的利益服务的。从这一层意义上讲,航母的作用已经没有那么明显了。因为美国已经有更好的方式来控制全球的资源、资本的流向流速,改变投资环境。比如它的全球打击系统,可以用导弹,6倍于音速的飞机和5倍于音速的导弹,打遍全球的任何地方,这就可以随时改变全球的投资环境。

比如某个资本最集中的地区,而美国不希望资本到达,导弹落下去的时候,资本就迅速撤离,这时候投资环境就改变了,资金开始抽逃,不会悬在半空中,总要寻找安全的地方落地。什么地方最安全?谁的拳头大、力量最大,就最安全。为了盈利,为了避险,要到最安全的地方去。美国打了几场战争,对这样的方式屡试不爽。比如科索沃战争,数千亿美元的资金迅速到美国去。打阿富汗战争,别的原因不去谈,就看效果,“9·11”的发生让全球投资人对美国的投资环境开始质疑,美国是全球金融的中心,中心的中心遭到了恐怖分子的严重破坏,安全还会有保障吗?于是几千亿美元的资金,当年就从美国撤出。美国打阿富汗战争当天,道-琼斯指数就迅速回头了600点,全球投资人对华尔街的信心重新回升。美国人通过战争的形式可以改变投资环境,改变资本的流向,甚至改变资本的流速。

这种情况,航母是跟不上的。航母从部署地,到出事的地方,比如说从日本的横须贺港出发,到达红海,要两星期左右,这个时间投资人投资完再撤出来都来得及。航母的速度跟不上,只有全球快速打击系统才可以做到。

三联生活周刊:如果脱离开作为军事武器的意义,从一个国家的战略层面上讲,发展航母的意义在哪里?

乔良:航母实际上就是海上的移动机场,它本身有很强的防护能力,同时也有很强的攻击能力。美国的航母都是核动力航母,排水量最小的也有八九万吨,最大的有12万吨左右。可即使是很强的攻击力,对于一个大国来说,不算什么。实际上,现在的很多大的国家,包括中国,都有建成航母的能力。为什么美国对中国建航母的事情这么在意?因为我们拥有这样的能力后,也就是削弱了他们的威慑力。比如俄罗斯,正在重新崛起,也在建造自己的航母。航母在今天的意义,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国家的利益,不如说是一个国家的形象工程。

当然在和平时期,航母是利器。美国的航母是用来作战的,其他国家的航母都不是用来作战的,而是炫耀武力、展示一个国家形象的。真正到了战场上,哪个国家能承受航母被击沉的耻辱?别说我们国家不能承受,美国也同样不能承受。

美国前段时间在黄海一带进行军事演习,它的“华盛顿号”航母进入黄海,其实是可以的——黄海12海里以外都是公海了,在公海演习,只要提前宣布,其他国家也无奈。很多中国人很愤怒,其实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我敢断定,美国人只敢在那儿演习,不敢在那儿作战,如果美国真正到黄海这个口袋形状的海域作战,它的全部宽度不到1000公里,那是中国和周边,包括俄罗斯甚至日本,都有在这个海域击沉航母的能力。谁愿意把自己的航母放到口袋里,有去无回呢?

其实黄海早已过了大海战的岁月。在舰炮时期,这里是很好的作战海域,但是在日俄大海战之后,这个地方已经不可能再爆发大的海战了。到了导弹时期,人们用不着舰炮去打击,用导弹就可以击沉海上的任何目标,放个航母干什么呢?当时中国人的气愤是对军事不了解,觉得没面子。

美国人说了,你也可以到我们那儿去演习,这么说也是因为知道我们没有这样的能力。随着中国国家利益的延伸,海外利益的需求越来越多,毫无疑问需要护航能力,起码要保障海上资源获得的安全性,这就变成新的国家安全概念。中国在和平时期获得海上资源,需要足够的海上护航能力。另外,作为一个大国的崛起,需要宣示一种形象。从这些意义上来讲,中国需要航母。

航母与深海战略

三联生活周刊:中国要不要发展航母已经讨论很多年了,主要有哪些争论?

乔良:对于是否要发展航母,当时主要有几种考虑:第一种看法是认为中国的战略方针是以“积极防御”为主,所以不需要航母这样的攻击性武器;第二,当时中国的海外需求没有今天这么强烈,所以暂时用不上;第三,认为发展航母还不如发展其他武器,其他武器变现很快,很容易看到效果,而航母的建造就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建成之后适航、训练、成军又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差不多需要二三十年的时间,中国人当时没有这份耐心;第四,上世纪80年代,美国当时的国防部长温伯格说过,航母就是未来战争活动在海上的活棺材,认为它已经过时。

今天来看,航母的过时是不可逆转的趋势,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它还是起作用的,因为航母是和平时期的利器,可以有力地维护国家的海外利益。特别是世界上大部分国家还不具有拥有航母的能力,拥有航母,对这些国家实际是有一种战略威慑力。

三联生活周刊:当时没有发展航母的主要原因是技术能力还不够?

乔良:如果只是建航母的一个“壳”的话,那很容易,但是要把全套系统都配套的话,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系统工程。现在有一些人经常喜欢说“当时做了会如何如何”,但是,第一,历史是不能假定的;第二,我认为中国当时没有这个能力。一艘航母和一支航母舰队的完成,其实把整个国家所有水平都反映出来,包括资金能力、获得资源的能力、设计能力、材料工艺等等,所有都在其列。如果当时要是做了这件事情的话,我估计水平也就和印度差不多,有些技术不过关,一个是舰载机,没有人会给你;另外汽轮机技术是否适用于航母也是一个问题,我们可以建造30万吨级的油轮,但未必就能建造六七万吨级的航母,因为航母是攻击性的,和油轮的性能是不同的。包括需要的数据链,包括与之配套的全部细节,驱逐舰、护卫舰、潜艇、舰载航空导弹、预警机、侦察机等,难度相当大。

从我的角度看,中国其实更是错过了发展大飞机的机遇。上世纪80年代末的时候,我们已经建造出了大型飞机的样机,可是最终还是把它放弃了。因为当时有些带主导性的意见认为,造飞机不如买飞机,买飞机既产品成熟又价格便宜,买过来就能用,而且安全。我认为这是比较可惜的,因为当时我们的航空技术就要突破了。最终放弃就等于耽误了中国大飞机的发展进程,这倒是一个遗憾。

三联生活周刊:其他一些主要国家,对待航母的态度是什么?

乔良:联合国几个常任理事国中,只有中国没有航母。不过其他国家对待航母的态度,也不都是积极发展的态度,各个国家都在量力而行,只有少量的国家做超出自己能力的努力,比如印度。印度一直希望印度洋成为自己的内湖,在勉为其难地发展航母,可是直到现在都没有一艘航母建造出来,它自己的两艘,包括最近买的,都是捡别人剩下的,重新装修一番,也做一些技术性的改造,这样的做法其实是超过自己能力所及的。

三联生活周刊:从航母下水到形成真正的战斗力,还要经过哪些阶段?

乔良:任何一个国家的航母,从船坞进入到水里,就算交付使用了。下水后,有一段适航期,之后是训练期——除了舰上人员的训练,还要跟其他所有和航母配套的系统训练,整个战斗群配合训练——战斗群,是指围绕着航母进行的编制,基本上是固定的,比如有几艘护卫舰,几艘驱逐舰,几艘潜艇,多少架战斗机,多少架直升机,几架预警机、侦察机、电子干扰机。当然适航的时候未必是一个航母编队的形式出去,但适航会抓住机会进行编组训练,未来只要一向远海出动,就是一个航母编队。出于对航母安全的考虑,编队等于用自己的舰体做航母的屏障。护卫舰、驱逐舰的对空导弹,对水下攻击的火箭深弹、鱼雷等等,这也是对航母的一种保护。

从下水到形成真正的战斗力,这个过程快的话如美国要两三年,咱们起码要3~7年才可以真正形成战斗力。

三联生活周刊:那么,这段时间里,比如索马里护航这样很现实的任务,航母能胜任吗?

乔良:可以用试航的方式到那里转一圈。走这么远,可以用补给舰陪同,没有补给舰,航母就是断腿动物。试航的时候不可能走太远,只能在近海,海上加油、装卸补给都需要演练,才能慢慢适应。中国航母下水后,近一到三年的时间,都不会走得更远。

中国如果能够拥有一艘航母,作为开端,还是非常令人高兴的事情。毕竟从“甲午海战”失败以来,中国海军还没有扬眉吐气的时候。在国内,除了和蒋介石的海军打过几场小仗以外,就没有过真正大的海上行动。

三联生活周刊:航母对国家利益的维护还体现在哪些方面?

乔良:我们已经建立了一条海上运输的实际链条,如石油、矿产,甚至将来还有粮食。这也是为什么美国人说中国人搭顺风车免费搭了20多年的原因,他们认为中国人占了全球化的便宜。因为美国人提供了海上公共安全的产品,中国人并没有参加任何海上护航行动,却享受了海上护航的安全,所以美国人认为我们是在免费搭车。当美国人提出你们不能再免费搭车的话,就意味着我们必须要自己付费了,付费不是把钱交给谁的问题,必须是有能力自己维护自己的问题。

此外,航母也越来越多地投入到非战争军事行动中。比如在海地的维和,将来出现危机地区的撤侨,撤出出国人员,打击海盗,海上护航,这些都是非战争军事行动。只要是有海上需求,就会起作用,毕竟活动半径大,力量就强。

航母与深海战略密切相关,它的出现会提高远洋传送的能力,包括维护中国的海外利益,但相比较美国而言,中国并没有海外基地,真的要走向远洋的话,资源配置是不够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也格外需要海上的补给舰。这次我们去索马里打海盗,就始终有补给舰跟随。在没有海外基地的情况下,必须要有补给舰。但我估计,随着中国航母的出现,中国也肯定需要与友好国家协商,进港补给,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美国的航母有时候到中国香港休假,类似的方式也可以完成补给。

军事与利益

三联生活周刊:我注意到,这几年你把研究重点放在金融领域,能谈一下你的研究成果吗?

乔良:我过去一直纯粹对军事有兴趣,对经济关注是近8年的事情,真正开始钻研经济理论是近5年的事情。因为我发现,一个研究军事战略的人如果不懂经济,特别是不懂金融的话,不可能研究出什么名堂。今天,美国无论在哪个方向上都是全球的旗舰,军事上如此,经济上也是这样。军事战略是直接为经济甚至是金融战略服务的,这不算一个发现,马克思甚至马克思之前就说到了,军事是为国家利益服务的。我的发现只是美国在为国家利益服务的时候,军事力量怎样为国家利益服务?以及服务方式和服务渠道,这才是真正值得我关注的。

要是泛泛地说“军事是为国家利益服务的”,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可是怎么服务,很多人是谈不出来的。你问任何一个人,美国人为什么打伊拉克?这个人只要稍微关注一下国际新闻、关注国家经济的发展,他就会说:“肯定是为了石油呗!”打产油国,为了石油奔着石油去,应该没有错,但是接下来的问题就出来了:美国打下来产油国占领了伊拉克,为什么不从伊拉克免费拉走一桶石油呢?美国人并没有对伊拉克进行抢掠式的掠夺。油价打高了之后,美国的出租车司机也举着牌子站在加油站门前,抗议油价飙升。这么一来人们就糊涂了,既然为了石油打了这一仗,打了以后又不拉走石油,人民还不能从中享受低油价,那么打仗是为了什么?这个例子里就有个很深的原因——1973年美元和石油挂钩的例子。

三联生活周刊:这对世界经济格局的影响是什么?

乔良:1971年8月15日,美元和黄金脱钩,这意味着美元不再是以黄金做等价物,而是彻底作为一种信用货币,开创了纸币时代——意味着政府可以理论上随意发钞。你可以随意发钞,还是国际储备货币,我今天拿到了5元钱,明天你多发出去一倍的话,5元钱就变成了2.5元。按照这种方式,我手里的钱就贬值,对你就会缺少信任,这样一个信用货币如何获得信用?美国人知道需要强大的政治影响力、经济影响力、科技创新能力,还需要强大的军事打击能力。这些美国都有,但不足以吓住所有国家,你很强大,但不一定要屈从于你。对不屈从的国家,如何让他们对美元依然保持信任?即使不信任的情况下,还保持需求?这时候美国人就想到了,让美元与石油挂钩。

你可以不信任美元,但不可以不信任能源;可以不使用美元,但不能不使用能源。当石油与美元挂钩,全球的石油交易都以美元来结算的时候,这就意味着不得不获得美元,因为必须要买石油。所以美国就下了先手棋——1973年,当时美国的财政部长西蒙飞到了沙特,去和沙特大臣也是当时欧佩克的首任秘书长去谈判。西蒙说:“你们把油价打高去打击西方,我们不管,油价打到多高,我们也不管,但是有一点,如果要美国不跟欧佩克作对,必须答应一个条件,全球的石油交易用美元结算。当时的欧佩克认为这个条件不算什么,因为打高油价不仅为了打击西方,还为了挣钱,挣日元是挣,挣法郎是挣,挣马克是挣,英镑也是挣,当然,挣美元就更是挣。这种情况下,就摒弃了其他货币结算,剩下了美元。这样一来,只要你的国家需要发展,必然要消耗能源,最好的能源在当时在今天都是石油。要获得石油,只要不是产油国,必须要用美元去买。可是美国人不是慈善家,不会把美元白白送给你,让你去买石油,你获得美元的方式只有一种:出卖资源或者出卖产品。而定价权在美国手里,无论是对资源还是产品,都可以压低价格,让美国人在发行美元也就是发行高能货币的时候,赚得了第一把便宜。然后等这些美元撒向全世界后,最终由于不是你自己国家的本币,由于美元不断地兑水,拿着它就让它一点点贬值。为了不变成废纸,就要着急把它变现。

但是对于中国这样的国家,手里有这么高的外币,却不可能购买到想要的东西。比如我想购买高科技的军事技术,美国操纵欧洲的“巴统”(巴黎统筹委员会),使得整个欧洲国家不敢把先进的军事技术和产品卖给你,这就堵掉了很大的消耗美元的去处。如果购买这些国家的高技术,既有军事性也有民事性,美国也是限制的,这样又不行了。去购买美国资产的时候,比如中海油收购优尼科,美国国会反对;最近华为收购美国的另一家企业,又被反对,这就使得你无法购买任何战略资产。当中国人意识到这点,就想不买美国的去买别国的,比如苏丹,与苏丹政府合作。到达尔富尔这个地方去获得石油,结果出现了西方所谓的人道主义灾难,西方马上对中国群起而攻之,说中国企业家完全是“为富不仁”,为了挣钱不考虑人权,把中国形象抹得很黑。

中国又去购买力拓,力拓除了把中国人涮了一把,让中国人抬了轿子以外,最后我们还是没有购买成,它宁愿和必和必拓合作去。这让中国几乎在任何一个方向有钱没处花,想要购买的产品,只要你缺什么,西方立刻就抬高价格,让你的购买力实际上大打折扣。我们今天3万亿外汇储备实际上相当于20年前5000亿美元能买到的东西,这对中国非常不利。转了这么一圈什么都没有买到,美元又在天天兑水贬值的时候,能让你保持最后的方法就是购买国债。因为国债有利息,能够对冲掉一些贬值的幅度,这就相当于美国人设了一个羊圈,你完全可以不进去,但是你无处可去,最后还是要乖乖进去。这种情况下,你研究美国的军事战略,怎么可能不研究金融大战略?在我看来,美国人已经通过它的金融大战略,建立了一种全球化的金融体制,建立了一个崭新的金融殖民帝国。美国人不再用传统的殖民帝国方式来统治世界,像大英帝国那样占领你、统治你、掠夺你,美国人可以不占领你照样可以掠夺奴役你。中国东南沿海那些加工厂,血汗工厂,可以没有一个美国老板,但是都在为美国人打工。压低价格、压低工人工资,破坏我们的资源环境生产产品,贱价卖给美国人,这无疑是一种变相的奴役,而你挣到了钱最后还要给美国人去花,无疑又是一种对你的资产掠夺。

美国的战争毫无疑问就是为了这种金融利益而服务的,而且是通过作战的方式去改变某些地方的投资环境,改变资本流向,逼着它像羊群一样回流到美国来,这是美国人的军事手段为金融利益服务,这是我的发现。

航母与周边世界

三联生活周刊:航母的出现,会对中国周边地区以及世界的战略格局产生什么影响?

乔良:影响肯定是有的。美国人虽然嘴上说不怕——比如有个军官说:“我愿意看到中国的航母未来成为美国的靶子。”还有的说我们是一堆废铁,这都是大话。美国人确实有比我们更强大的航母战斗力,但是中国航母既然存在了,就不会轻易成为你们的靶子。反过来,真把中国航母做靶子,你也有可能成为中国反航母武器的靶子。现在敢说大话的只有美国。

美国有智库说,在适航期间,就应该把中国航母击沉。美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国家,看起来任何突发事件,任何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它们都有相应的计划。比如对于英国这样的铁杆盟国,美国的作战计划里,竟然有“如果有一天美国在北海与英国人争夺石油,该怎么打”的计划,对中国有这样的计划根本不奇怪,但他不敢这么做。

其他国家,比如南海诸国,因为和中国有海上权益的争执,中国有了航母后,他们毫无疑问是会恐惧的。但是中国的发展不会因为你恐惧就停滞,因为我首先考虑的不是你的恐惧,而是我的国家利益。经济能力和军事能力的发展是必然的,也是相互联系的,有了经济能力的发展,就会有对军事能力增长的需求,军事能力增强,国家能力也会增长,这是推挽式前进的。

对我们今天的中国来说,重要的不是发展不发展,发展是必然的,关键在于以何种方式、以什么样的成本、选择什么样的路径发展。按照胡锦涛主席的说法,中国选择的是和谐世界、和平崛起。我们不希望别国成为我们发展的代价和成本,我们希望其他国家能和中国互利共赢。

这其实是国家间的博弈,就是彼此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的问题。但有一个前提,不要陷入军备竞赛,这对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好处。当年苏联被拖垮,一部分原因就是陷入了军备竞赛。

三联生活周刊:现有也有一种看法比较强烈——中国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应该更多地宣示自己的实力,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乔良:在一个大国崛起的过程中,最忌讳的是炫耀。美国崛起时,地缘战略环境要比我们今天好得多,可是美国真正“韬光养晦”,毫不炫耀,甚至以极其平和的方式去对待其他大国以及弱小国家,很多国家就是在那个时候积累了对美国的良好印象。

中国着什么急呢?我们老是一代人想把什么事情全都完成,什么事情全部都看到,什么梦想都全部实现,这种想法太急功近利。一个国家的崛起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美国在19世纪80年代开始崛起,到了20世纪40年代中期彻底地完成崛起,到了50年代中期才彻底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国——这个过程用了将近70年。中国到今天连美国一半的路都没有走完,而今天的环境又比它当年险恶得多,我们急着张狂什么?况且即使崛起,也没必要、不应该张狂。中国本来就是一个主张中庸、平和的方式对待他人、对待世界的,何苦非要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炫耀自己呢?

三联生活周刊:那我们建造航母,与“韬光养晦”的政策是否有冲突?

乔良:航空母舰的出现,恰恰是对“韬光养晦”的一个补充。一个人体量很大,没有足够的骨骼的话,是不能支撑自己的。中国现在体量越来越大,如果骨骼不够强大,不能支持其行动,航母的出现,是在增加中国的骨骼。即使是“韬光养晦”,你也不能变成摊在那儿的一堆肉泥吧。

三联生活周刊:航母面世后,有哪些比较经典的战役?

乔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1940年11月,英国皇家海军从地中海上的航空母舰派出少量飞机攻击在塔兰托港内的意大利舰队。这是历史上首次航空母舰舰载机对海军舰只的进攻,也标志着大舰巨炮主义的终结。

但是相对讲,塔兰托战役的规模小一点。真正大规模的、一支航母舰队对于军港的大规模袭击,“珍珠港事变”是个经典,从此之后,没有比这个再经典的战役。珍珠港事变半年后,日本人和美国人在中途岛打了一场海战,完全是航母对航母的战斗。当时美国人用3艘航母击沉了日本人的4艘航母。美国到“二战”结束时有上百艘航母,不过那时候航母不是现在这个意义上的航母,它们是轮船改造的,装上甲板,让飞机能够起飞。“二战”结束时,美国的军工生产能力已登峰造极,甚至到现在美国的军工生产能力都没有当年在军事工业上达到的程度。你想,上百万门火炮、数十万辆坦克、上万辆舰艇、几十万架飞机,一次性的复员兵就是1000多万人。由此可以想象,美国的军事力量在“二战”结束后达到什么程度。

三联生活周刊:可以想象,航母出现后,新一轮“中国威胁论”会再次甚嚣尘上,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乔良:面对“中国威胁论”,一种方法是不断地做解释:我们不威胁他人,我们是和平崛起,希望和谐世界等等。这是一种方式,但我看效果甚微,因为很多国家不会听你解释,他有他的认识。你把一个人的观念从脑子里抠出去,换上你要给他的观念,这是何等困难的事情。所以,当“中国威胁论”的概念已经形成的时候,通过宣传去替代它,我觉得不是一种很好的方式。

另一种很好的方式是医学方式,脱敏——当一个生物体对某个东西过敏的时候,医生的药方是让你脱敏。迎难而上,反复用过敏源去刺激你,慢慢就会习惯了。中国还不如采用脱敏的方式。你认为我威胁你,那我继续加大力度,你慢慢习惯了,觉得不过如此。这样习惯的过程就是脱敏的过程。美国也用他的方式吓唬中国。吓唬到今天,中国人不是已经习惯了吗?

航母的深层效应

三联生活周刊:也有人说,航母的出现带来了兵力结构的改变,这怎么理解?

乔良:航母肯定要改变海军整体的作战样式。如果仅仅是海战的话,需要海军兵种之间的配合,水面舰艇与水下舰艇和海军航空兵的配合。而航母本身,是一个联合作战体,你是这个部队的,我是那个部队的,面对一个作战目标的时候,咱们组合到一起,去攻打这个作战目标。一个航母特混作战群,就是把不同的兵种组合在一起,这是最早的军队模块化的典范,一开始就是模块组合式的。中国海军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必须围绕航母的出现完成这样的磨合和摸索的过程。

三联生活周刊:航母的出现,对海军会有什么样的提升作用?

乔良:我觉得从技术上讲,航母对推动军事改革会有一些效果。此前,中国军队对于模块化的发展,虽然已开始有所觉悟,但没有硬性需求。而航母的出现,使军队模块化的组合变成一种硬性需要。

军队的模块化发展,就是任意军种像积木一样随意搭建起来,根据作战任务需要,任意组合。比如山地作战,需要两个空军师、三个陆军师、两三个直升机团,需要坦克部队、运输部队。他们之前都不是一个部队的,现在为了完成一个新的战斗任务重组,用一个司令部来指挥。这一次是山地作战,海军可以不参与,如果下一次进行登岛作战,模块组合就可能以海军为主,空军为它提供制空权的保护、争夺,以及空军对地面的空袭等等,陆军则为海军提供登岛作战需要的兵力。这种实际上是陆海空联合作战,联合作战就需要很多模块的概念。航母出现后,最先会出现一种强行的模块化组合,所以它对中国军队的改革也是有先导意义的。此外,过去的联合作战都是近海的,现在有可能出现远海作战,航母到达的地方,“二炮”可能跟它配合,实现航母与“二炮”的联合作战。

三联生活周刊:从中国军队内部看,各个军种发展的情况与其他国家比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

乔良:一个国家的军队不可能齐头并进,不同时期一定有所侧重,如果齐头并进,也就意味着哪一支也不可能发展起来。有侧重、有倾斜、有重点的发展策略是对的。从我们国家军队的发展看,“二炮”部队的规模是根据战略需要考虑的,它要不断更新,使它的武器水平跟上世界最新步伐。中国陆军的水平应该是世界一流,空军的发展毫无疑义在过去20年里掀开最新一页。空军发展一定程度后,海军发展提到议事日程。为什么?因为当时我们国家面临的问题,主要不是远海出海作战的问题,而是如何保障我们国家自己的空中疆域问题,你连自己的国家都保不住,谈何打出去?现在海外利益的需求出现了,军事保障的需求出现了,海军的发展必然提到日程上来。

三联生活周刊:航母出现后,会对提升中国海军的地位有什么影响吗?

乔良:虽然如我刚才所言,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但是到目前为止,世界各国包括各国的军事评论家们评论一个国家的实力时,航母还是重要的指标之一。航母对于今天中国的无形效益是非常大的,中国航母牵动了全球多少人的眼球啊!在我看来,中国的航母发展是赶上了“末班车”,航母的寿命比较长,像印度的“维兰特号”已经用了四五十年了,美国的“维特兰特号”是“二战”期间的航母,21世纪初才退役。所以航母至少还能横行半个世纪。

三联生活周刊:你怎么形容自己,“鸽派”还是“鹰派”?

乔良:我既不是“鸽派”也不是“鹰派”,我是不喜欢无端发狠话的人,当然也是不喜欢一味示弱的人。军人示弱的话,这个国家就没希望了,但军人如果处处逞强,会损害国家利益。我从来不标榜自己是鹰派,军中有鹰派言论,有些人比较盲目地发狠话,没有太大意义。虽然喜欢发狠话的人往往被视为“英雄”,可是他们对一个国家的伤害,多于给国家带来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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