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30日星期三

“举国缟素”真相:南宋灭亡后的日本

一直以来,国内网上流传着一个关于南宋灭亡之后,日本“举国缟素”的传说。根据这个说法,日本对南宋抱着莫大的同情。我想有必要看看南宋灭亡后在日本的宋人真正的遭遇,澄清一下这个传说背后的实情究竟如何。不过本文无意全面呈现当时宋人的境遇,只是想告诉大家,密切的日宋日元交流背后,也有着“不那么好看的一面”。

1274年,正是宋蒙战争最关键的战役襄阳之战结束后的第二年,元军三万余人乘船九百余艘,从朝鲜半岛出发,向日本进发。此前,处在对宋作战关键环节的元朝(蒙古)曾遣使日本,因国书中含有威胁性的词句而遭到日本的拒绝,终于迫使元朝诉诸武力。十月二十日,元军在博多湾登陆,与日本的武士们一阵恶战取得优势地位之后主动撤退,是谓“文永之役”。

而后,元朝再度遣使至日本,被镰仓幕府处以极刑。1276年,元军攻占临安,南宋灭亡,1281年,忽必烈派遣两路大军十四万、船只4400艘分别从朝鲜半岛和宁波出发,再次进攻日本。战役从六月底开始,七月底两路大军合流,但七月三十日开始突然狂风大作,元军船只沉没者众多。军心涣散的元军一部分撤退,其余在日本军的追击战中被歼灭或俘虏。此后,忽必烈虽然仍计划了第三次的渡海远征,却未能成行,1294年元世祖忽必烈去世,于是,“蒙古袭来”的时间停留在1281年,以日本方面的胜利宣告结束。“蒙古袭来”之时,在日本的九州、镰仓等地,生活着众多的中国僧侣和商人,其中远在关东镰仓的中国禅僧,虽然远离战场,却也不得不被卷入战争的漩涡之中。

幕府执权北条时宗

幕府执权北条时宗

幕府执权北条时赖(时宗之父)

幕府执权北条时赖(时宗之父)

当文永年间忽必烈的使节抵达日本时,镰仓建长寺的住持是来自重庆涪陵的中国禅僧兰溪道隆。这位禅僧在日本有很高的知名度,最近在CCTV制作的纪录片《隐身东瀛的珍宝》中有出场。道隆原本在成都大慈寺出家,后来成都在宋蒙战争中陷落,道隆大约也在此时去往江南,并在1246年东渡日本,在当时被视为日本禅宗的创建者(而不是后世被视作祖师的荣西)。道隆在京都短暂停留后来到镰仓,受幕府执权北条时赖的邀请,担任建长寺的开山,受两代执权(时赖、时宗)的皈依,将宋朝禅林的清规、制度引入镰仓,在镰仓佛教界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可以说禅宗真正在镰仓扎根,是他的功劳(之前荣西是以台密僧的身份在镰仓活动)。

成都大慈寺:太古里内

成都大慈寺:太古里内

然而随着元朝威胁的逼近,镰仓的寺院也被不安的空气笼罩。从被蒙古灭亡的宋朝渡来的僧人们,越发处于尴尬的位置。在镰仓的禅林中,甚至有传言说道隆是蒙古的间谍。早在多年前,四川来的禅僧兀庵普宁东渡日本时,因为与普宁不和,道隆就曾因“不良者谗言”被免除了建长寺住持一职。当时的道隆,就已经十分失望,评价日本的禅林说“此国之人,水土浅薄,无久长意,递相妒嫉,以无实相传,使人风波不止。”

禅林内尚且如此,来自禅宗以外其他宗派的攻击更是越发恶劣。道隆弟子无象静照的传记中就记载了此时来自天台宗比睿山延历寺的攻击。禅宗为宋朝传来,宋朝的灭亡使得禅宗陷入了“亡国的邪法”的不利位置,后世天台僧攻击禅宗是“宋土之异类,蒙古之伴党”“谤法之禅宗、敌国之异人(《南禅寺对治状》),”处在蒙古袭来的风口浪尖的道隆,面对的压力更是可想而知。

甲府东光寺

甲府东光寺

幕府最终误信流言,将道隆流放至甲斐东光寺。甲斐即是今日的山梨县,以富士山闻名于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贫困山区”。而后虽然受到幕府赦免,回到镰仓任寿福寺住持,却再次遭到其他僧侣的恶意中伤,于1274年,也就是蒙古袭来的那一年,再次被流放甲斐。此后仍未洗清嫌疑的道隆甚至被流放到了更为遥远的奥州松岛(今宫城县仙台市)圆福寺,无象静照等也随道隆一同辗转。

兰溪道隆在与友人的书信中写道:“抑老拙此两三年,被西子妄谗,两年罹难。初不以为忧,所忧者镰仓与前不同,伪者为真,真者为伪。”可谓心灰意冷。此间塔他一度想要与东光寺的僧众去安乐寺夏安居,不料众人“一口同音相拒”,令道隆不得不感叹“它国人只得从众议,不免忍苦。”于是只能遗憾作罢。

镰仓建长寺

镰仓建长寺

此后,虽已并不情愿,道隆终于还是在执权北条时宗的迎请下,再度回到镰仓,并于1278年4月再度担任了建长寺的住持,但仅仅三个月后,失意的兰溪道隆就患了重病,撒手人寰了。兰溪道隆一生颠沛流离,年仅三十岁就东渡日本,其间他虽也曾“意欲便归唐土”,却终究在这个岛国度过了自己的后半生。道隆对草创阶段的镰仓禅宗可谓鞠躬尽瘁,终于在第二次蒙古袭来之前离开人世,从此再未回到自己的故乡。

松岛

松岛圆福寺内

松岛圆福寺内

在元朝(蒙古)的武力征服之下,宋朝走向灭亡,而日本惨胜。对于当时的日本人而言,与元军的战争不单单是武士们的战争,还是“神与神的对抗”。为了能够击退元军,日本僧侣们奋力地进行“异国降伏祈祷”,朝廷、幕府对寺社更是不吝钱财,大肆营造。幕府更是不分地区、宗派、寺院大小,大量颁发祈祷命令,将僧侣们推上“神佛的战争”的前线。对于战胜的原因,禅僧虎关师练说是“佛神戮力为援”,宋朝“君臣昏惑”,已为神佛所弃,是“狼狈”的“衰宋”。他认为日本虽小,却是“大乘纯熟之国”。(这种说法最早出现于平安时代,与蒙古袭来无关)

后记:虽然兰溪道隆过得不那么顺心,但是后来在日本的禅僧还是受到了很高的礼遇的。如无学祖元、一山一宁、大休正念、东明慧日等等。随着日元贸易的复活,日本又一次掀起了元朝狂热,元朝式的五山十刹制度也被引入日本。日本的禅律管理机构甚至也被禅僧叫做“宣政院”。讨幕的后醍醐天皇,对于元朝也十分热心。元朝也被日本禅僧称为“大元”。日元交流也超越了宋朝达到了空间的高度,入元僧的数量大大超过了入宋僧。至于“自尊的佛国意识神国意识”,本文篇幅有限,就不在此展开了。而兰溪道隆,也作为初传禅宗的僧侣之一受到了人们的纪念。

蒙古袭来绘词

蒙古袭来绘词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