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9日星期二

新一代政客的权力游戏

权力快车道

罗伯特·施莱格尔坐在我对面开始吃一碗精致的果蔬沙拉。他两次修改了这次见面计划:时间往后推了一小时,地点从国家杜马大楼改在了附近这家精致的意大利餐厅。“我只有半小时。”这位年轻的杜马议员扫了一眼菜单就点上了自己的午饭,“我每天工作17个小时。我认为成功的秘诀就在于工作,你工作的时间越长,在这之中付出的越多,你的工作就会给你越大的回报。”

施莱格尔得到的回报无疑是惊人的。2005年,他刚从大学毕业,两年后就被列入统一俄罗斯党国家杜马大选候选人名单。统一俄罗斯党在2007年的选举中席卷了杜马2/3的席位,在名单上排名十分靠前的施莱格尔顺理成章地成了杜马最年轻的议员。那时,他才23岁。

“我认为这不奇怪。”面对我的怀疑,他轻描淡写地说,“在我们国家的法律中,21岁以上公民就可以参选国家杜马,我是在满23岁两周后才当选议员的。我认为这非常正常。”“当然了,这样的工作是很繁重的,毕竟自己完全没有工作经验。”他进而分寸得体地补充说,“实际上,在地方议会,18岁就可以当选了。我认为那么年轻的时候,能在地方议会多锻炼一下,纠正一下自己在工作中犯的错误,会使今后的工作更容易些。”

4年前,施莱格尔的回答远没有这么谦逊:“我们把自己看作未来的政治精英,政府里的许多人不是太老就是没有特殊才能。我们这些受过良好教育,并且有科技素养的年轻人就是要发动一场革命。”那时,有反对者批评说,统一俄罗斯党是在为未来做储备,以延续他们的统治地位。

现在,你已经很难从施莱格尔身上看出说这番话的气质:灰色西装裁减合体;浅棕色头发理得短而整齐;手指甲都经过仔细修剪。他长时间保持着面无表情,极少笑,语气不急不缓,有问必答但决不多话。这几乎已经是个典型的政客。唯一违和的是左边耳朵上隐隐可见的两个耳洞。

2007年,要和施莱格尔一起“发动一场革命”的还有其他14名年轻人。他们的年龄都在25岁以下,他们的共同身份是青年运动“纳什”成员。

这个青年组织自2005年成立以来就饱受争议。克里姆林宫否认自己在哺育“纳什”。但有消息说正是普京的副手、主要政治战略幕僚弗拉迪斯拉夫·苏尔科夫发起了这一运动。该组织的宣言几乎是苏尔科夫一篇演讲的翻版:在俄罗斯的政治思想领域和政府风格上发起一场革命,以应对国家面临的国际挑战。在2005年,普京3次会见了“纳什”成员。

“纳什”的网站挂着普京和梅德韦杰夫的画像,在市中心的总部里,还有一幅2米高的普京壁画。据BBC报道,这栋总部大楼价值2000万英镑。

2006年,克里姆林宫有匿名消息源说他们为“纳什”投入了2.5亿美元。但“纳什”当时的领袖之一瓦西里·雅克门科否认国家直接为“纳什”提供经费,称资金来源是那些急于讨好克里姆林宫的商人。“2005年普京接见我们的次数超过了其他任何青年组织,对商人们来说,总统的接见是个信号,说明这个组织是最重要也是最有用的。”

统一俄罗斯党为“纳什”成员的政治上升提供了天然条件。施莱格尔告诉我,现在统一俄罗斯党内对年轻人的提拔明显增加了。“党主要通过给年轻人提供职位和机会的方式来支持他们,让他们在各类政府部门和委员会内实习或工作,累积政治经验。如果一个年轻人在地方议会或是其他部门工作很好,统一俄罗斯党就会支持他参选国家杜马的议员。当然,经济支持也是很重要的一方面,党会通过基金或其他方式来推举或培养年轻人。他们会努力去寻找发现有潜力的年轻人,当做未来的总统或总理或杜马议员来培养。”施莱格尔说,“我们的党还是应该更多对下一代年轻党员进行教育和培训,毕竟我们还面临许多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问题,有许多人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很多年了。”

施莱格尔出生于土库曼斯坦,是生活在伏尔加河的德裔。13岁那年,全家才搬到莫斯科州的门捷列夫镇。他告诉我,他母亲和祖父母都是医生。“父母很早就离婚了,所以……我父亲……我不太清楚他从事什么职业。”

14岁时,施莱格尔产生了最初的政治意识:“那时我经常看电视,在1998年的金融危机时,我开始感觉到政治能对人们的生活产生很大的影响,对普通人来说更是如此。当时整个国家的经济情况都很艰难,我家也是。”

从那时起,施莱格尔开始加入一些集会,阅读一些政论杂志。后来,他进入利多夫琴非国立非商业电视广播人文学院。这所学校名不见经传,但却是他后来政治生涯的一块重要基石。“我在新闻系学习,能更容易接触到政治出版物,感到媒体是更能表达政治观点的重要工具。”他向我回忆说,“后来,我从电视上了解到了‘纳什’的政治观点,许多都能赢得我的赞同。而且,我们年级当时有一个领头式人物,斯拉维约夫,他给了我很多启发。我当时已经有一些媒体方面的经验了,于是我找到他,给他提了一些新闻方面的建议。这让他对我很感兴趣,就建议我尝试一下政治。”

2005年,施莱格尔从学校毕业,他的毕业论文题目是《防止操纵大众意识的方法》。他加入“纳什”,在那里工作了两年,直到进入国家杜马。

“纳什”究竟在做什么?一方面,他们的成员在孤儿院和老年人家中做志愿工作,帮助教堂和战争纪念碑的修复,监察那些贩卖酒类和香烟给未成年的商店,组织运动抵抗“光头党”这样极端种族主义分子。另一方面,在欧美媒体的报道里,“纳什”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热组织。他们曾经攻击英国驻俄罗斯大使,因为他会见了国际象棋前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组建的反对派组织。他们还在爱沙尼亚大使馆前举行了持续两个月的示威,因为该国在一处军人公墓里移出了一尊苏联时代的塔林士兵青铜像。去年12月的杜马选举风波发生后,“纳什”的年轻人在美国大使馆门前的人行道上,喷上了2米大的口号:“俄罗斯向前进!”

不管怎样,“纳什”毫无保留地支持普京。施莱格尔向我证实,“纳什”是3月4日的音乐会的主要组织者之一,他们的活动一直持续到3月10日,目的是“制止破坏国家稳定的非法活动”。

“那些反对派们说的自由民主都是无稽之谈,在俄罗斯,每个人都已经能自由表达自己的意见了,他们还想要说些什么呢?他们总是想要批评些什么东西,发现不足之处是最为容易的,可是我认为,我们更多的应该是去建设,而不是去摧毁一些东西。我正在做一个针对反对派的社会调查,内容是萨哈罗夫广场集会中参与人群的经济状况结构。”施莱格尔介绍说,“暂时还没有得出结论,但是我相信一定会有结果。我认为是有国外的基金会在支持他们的活动。”

“现在俄罗斯并没有其他能够达到普京那样政治水准的领导人。”施莱格尔说,他很享受为普京工作的过程,“普京为人很积极,也很爱护他的下属,跟他一起工作会很轻松。而在统一俄罗斯党,就要和各种各样的官僚打交道,这就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任务了。”

2006年,在索契,施莱格尔第一次见到普京。“在我18岁的时候,那天正好是我母亲的生日。”他向我回忆说,“‘纳什’的一些项目和地区负责人都聚集到索契。普京给我留下的印象非常深刻,他的真诚首先吸引了我。另外,普京对许多具体数据都记得非常清楚,他知道的东西很多,也对俄罗斯的未来想得很清楚。当时,我就希望能再见他一面。”这次见面给施莱格尔留下的另一个印象是,普京“非常需要在媒体领域有一个人能够给他提供专业的建议”。

2009年12月,施莱格尔成为总统寻访办公室后备人才。在国家杜马里,他上升很快:2007年进入国家杜马,加入信息政策、技术、通讯委员会;去年6月就成为该委员会第一副主席,并进入文化委员会。

无论是在普京的团队还是统一俄罗斯党的阵营里,施莱格尔都基于当初的判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2010年,他在社交网站Vkontakte上建立了统一俄罗斯党在国家杜马内的讨论组,以及国家杜马的线上接待处。此次总统大选,在普京的竞选团队里,他专门负责互联网上的推广、宣传和调查。

在俄罗斯,大约有6000万人定期访问网络。去年一年就增长了1500万人。在莫斯科,仅50%的网络用户拥有博客。全国大概有750万人使用博客,这个数字是2010年的将近两倍。关于互联网管理的讨论变得越来越多。2010年,俄罗斯国内情报局曾希望推行一项政策,强制网络运营商关闭一些可能招致麻烦的网页。一项法律规定,这些网络服务公司必须自费安装硬件,以使得国家安全局能够掌握用户访问网页和使用电子邮件的情况。

在杜马,施莱格尔力推针对互联网的立法。这个工作使得他备受争议。“我不是要操纵网络,而是对网络进行一定的管理。”他为自己辩护说,“你知道,法律系统应该不仅在线下发挥效力,同样应该在线上也起到作用。比如说人身威胁、完全不尊重人的行为、恐怖主义威胁、极端主义、法西斯主义等等在现实世界中的刑事犯罪,在网络空间中并不能得到制裁。实际上国际社会对这个问题的立法都很不足,我觉得俄罗斯应该走在前面。”

施莱格尔拥有自己的主页,使用“Livejournal”提供的博客服务。俄罗斯的一家网络公司持有这家公司的多数股份。“我经常上俄罗斯自己的Vkontakte网站,建立一个自己的社交网站是十分重要的。这样的网站可以让我们独立于‘脸谱’。这关乎信息安全和信息自由,可以保护我们免受外国势力的干扰。”他显得忧心忡忡,“互联网越来越普及,越来越多西方的言论和意见都得到了传播,我相信这其中有许多国外势力在影响着俄罗斯的政治,他们在向反对派提供意识形态和其他方方面面的支持。而我们的党还没有做好准备来面对互联网这个挑战。”

与许多俄罗斯人一样,施莱格尔无可避免地受到西方文化的影响,却又对西方充满不信任。他用苹果手机,也用苹果的平板电脑,他会不由自主地用乔布斯和比尔·盖茨举例子,同时,他又反对“脸谱”网站,称自己几乎不看美国电影。提到美国,“我去过两次”,他脸上掠过的鄙视十分真诚,“那里其实很贫乏。大城市之外的地方都很荒凉,他们的民主都是胡扯”。

谁在给克里姆林宫施压

去年12月,克里姆林宫曾出了一桩乱子。梅德韦杰夫的“推特”账户上出现了一条新微博。总统怒骂道:任何使用“骗子和小偷的政党”这一说法的人都是“乳臭未干的羔羊”!这条微博很快被删除。第二天,总统办公室解释说,这是一位技术工人干的,与梅德韦杰夫无关。

是谁让总统,或者说,让为总统服务的技术工人这么生气呢?几天前,一家电台采访了博客作者、律师阿列克谢·纳瓦利。在谈到统一俄罗斯党时,他说:“我感到很糟糕。这是一个腐败的党,充满了骗子和小偷。每一个爱国者和公民都应该确保它被摧毁。”统一俄罗斯党为此宣布要起诉纳瓦利犯了诽谤罪。他的回应方式是,在自己的博客上发起了民意调查:“你是否同意统一俄罗斯党实际上是骗子和小偷的政党?”4万网民予以回应,96.6%人给了肯定的答复。接着,他立刻宣布选举举办一次设计大赛,题目是使用“骗子和小偷”这行字作为标语设计海报。

“骗子和小偷的政党”这句短语不但在网络上大量流传,还在各类示威活动中被使用,就连公正俄罗斯党都把它借用了过来。在整个杜马选举的过程中,公正俄罗斯党的支持率从选战之初的4~5个百分点上升到选举中的13%。该党领袖、总统候选人米罗诺夫在12月5日专门发微博感谢纳瓦利提供了这句口号。

纳瓦利还号召人们“投票给任何人,除了骗子和小偷的政党”。一些人相信,统一俄罗斯党在杜马选举中损失了许多选票,纳瓦利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2010年秋天,莫斯科老市长卢日科夫下台,在克里姆林宫任命新市长之前,莫斯科主要报纸《莫斯科日报》举办了一个非正式的在线投票市长选举。纳瓦利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他获得了45%的选票,排在第二位的选项只有14%的支持率,而且其内容是“谁也不选”。

俄罗斯政治评论家马莎·李普曼评价说:“如果俄罗斯开放政治舞台的竞争,纳瓦利无疑将会有光辉的政治生涯,他甚至能够成为总统候选人。”

阿列克谢·纳瓦利究竟有多受欢迎?3月5日,在莫斯科普希金广场,我得到了答案。大约有2万人参加了这天的反对派集会。集会的参与派别五花八门,包括共产党、“亚博卢”、“团结运动”,还有总统候选人富翁普罗霍罗夫。集会没有流行音乐,唯一的内容就是演讲。各个派别的领袖和代表排成一排站在台上,轮流发言。在这个阵营里,年轻而又没有党派组织依托的阿列克谢·纳瓦利是个小字辈,站在最右边的角落里,几乎到最后才轮到他。

客观地说,每一位发言者基本都到了积极的响应,人群一直在跟随演讲者呼喊各种口号,但纳瓦利依然创造了完全不同的景象。他左手抓住话筒的支架,几乎要将它提起来,右手用力的挥舞。“我们会忘记这次选举的结果吗?”“不会!”“我们会原谅那些家伙吗?”“不会!”“谁在统治这里?”“我们!”他每说一句话,不分派别,所有的示威者就以前所未有的大音量响应他。他的演讲持续得最长,差不多有5分钟。在这5分钟里示威者的呼喊就没有停止过。

令我更加吃惊的是,当他发表完讲话退回到反对派领袖的阵营里后,示威人群开始骚动。人们开始欢呼,声音越来越大,导致主持人不得不停下来邀请纳瓦利再来一段。于是,又是3分钟的群情激昂。

对于担忧网络安全的施莱格尔来说,纳瓦利几乎就是他最大的敌人。他说:“阿列克谢在国外学习过许多国外的理论,于是就想在俄罗斯挑起一场革命。”

欧美媒体喜欢把纳瓦利塑造成草根出身的博客英雄。但实际上,他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政客,对媒体,他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毫无疑问,我在争取权力。”

2007年,当施莱格尔意气风发地进入国家杜马时,31岁的纳瓦利离开了他工作7年的亚博卢党。两年前,亚博卢党和右翼力量联盟党联合在参选莫斯科市议会,成功获得11%的选票,成为统一俄罗斯和共产党之外的莫斯科第三大党派。人们原本期待,这样的联合能让亚夫林斯基率领亚博卢党重返国家杜马。但合作却因为“政见不合”在2006年12月破产了。2007年,亚博卢党再次被拦在了杜马门槛之外。纳瓦利的政治前途显得一片灰暗。

但很快,他就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阵地:互联网。他陆续建立起两个网站,发布政府的腐败信息。这些站点迅速在网络上流传开去。它们的链接遍布“脸谱”、“推特”和俄罗斯社交网Vkontakte,很快就受到了政府的关注。纳瓦利揭露说,健康和社会发展部一项5500万卢布的投标不合法。该部门被迫撤销了这项合同,一些官员因此而辞职。接着不少政府部门纷纷从网上撤下了自己可能受到怀疑的投标信息。

纳瓦利的成功秘诀

实际上,近些年在俄罗斯涌现出了很多这样的站点。莫斯科《新时代》杂志主编阿尔巴茨告诉我,普京上台后,俄罗斯的电视台基本都已经收归国有。国有频道在全俄的覆盖面最广。《新时代》杂志做了一项调查,分析杜马大选前电视节目对俄罗斯七大合法政党的报道,有关统一俄罗斯党的报道的时长达到总份额的42.3%,第二位的俄共只有14.5%。

在这种情况下,网络天然地成为反对派最便于利用的传播工具。在我接触的俄罗斯选民中,无论是否支持普京,都认为腐败和官僚主义是国家的大问题。在全球178个国家的调查中,俄罗斯在腐败排行榜上名列第54位。梅德韦杰夫总统也曾公开表示,俄罗斯有1万亿卢布的资金在政府合同中不知去向,这相当于国家国内生产总值的3%。对于纳瓦利这样的政治活动家来说,攻击腐败无疑是引起公众共识共鸣的最简便途径。

但是没有人能像纳瓦利这样成功。根据圣彼得堡政治记者米哈伊尔·洛吉诺夫的分析,一些反腐网站的内容过于学术化和概括化,另一些网站的创办者本身就是90年代的当权者。反观纳瓦利,他没有不良的过往政治史,他的网站简单明了,拥有大学学历的人都能明白。他攻击的目标非常具体,而且容易显出成效。

在2009年12月,纳瓦利联合俄罗斯版《福布斯》杂志建立以保护小股东权益为目标的“股东保护中心”。但实际上,这也是纳瓦利的揭腐策略。他购买了俄罗斯石油公司、苏尔古特石油天然气公司、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俄罗斯天然气工业石油公司等许多大企业小额股票。这些都是俄罗斯政府名下的大垄断企业。在俄罗斯石油公司,他只购买了6万卢布的最小份额。但由于持有了股票,纳瓦利就有权利要求这些企业向他提供财务报告等。

2010年11月,纳瓦利在博客上公布对俄罗斯国家石油管道运输公司的调查,指控该公司从国库里侵吞了40亿美元。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为他的网站带来了100万访客。让人们对他另眼相看的是,几个月后,总统梅德韦杰夫下令对该公司进行调查。

在纳瓦利建立的RosPil.net站点上,网民可以提交他们发现的国家采购系统中的问题。网站背后的专家和律师团会对其中有合适的一些进行整理,并提交司法部门。

纳瓦利1976年出生于莫斯科附近一个对外封闭的军事重镇。他的父亲曾是苏联红军的通讯官员,母亲是经济学家,也是忠诚的共产主义者,祖母是一名乌克兰农民。纳瓦利的童年几乎都是在祖母的农家小屋里度过的。那个村子离切尔诺贝利不远。至今,这个村子里有不少人饱受甲状腺和肝部疾病的困扰。

1993年,纳瓦利进入莫斯科友谊大学学习法律。他对大学的课程毫无兴趣,却清楚地记得学生们把50美元的票子夹在试卷里确保自己能够升学。在这期间,纳瓦利就进入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在苏联解体后一片混乱的俄罗斯,他在工作中看到“社会内部的运作,中介公司如何建立,金钱如何流转”。

他还知道该如何在一人一票的民主体制下吸引选民。2003年,纳瓦利领导了亚博卢党在莫斯科地区的杜马竞选运动。投票结果显示,他的竞选团队取得了最佳战绩。第二年他就成为亚博卢党在莫斯科的核心成员。2007年该党再次输掉选举后,纳瓦利曾愤怒地要求领导人亚夫林斯基下台。

关于纳瓦利为什么要离开亚博卢党,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说法。纳瓦利曾毫不客气说,这个党派里的正常人和那些“讨厌、疯狂的80年代民主运动遗老们永远处于对抗之中”。在圣彼得堡,我向亚博卢党元老、亚夫林斯基的副手维什涅夫斯基问起他。“我把他开除了。”维什涅夫斯基说,“他这个人很民族主义。”

也许这两种说法都是真实的。在3月5日普希金广场的集会中,亚夫林斯基和纳瓦利一同出现在演讲台上。在俄罗斯,我听许多人说过,前者是一位温文尔雅的政治家。有一种说法,俄罗斯老一辈政客里只有两个人不会骂脏话,亚夫林斯基就是其中一位。在圣彼得堡的集会上,一位亚博卢党的支持者指着台上激情演讲的公正俄罗斯党候选人米罗诺夫,遗憾地对我说:“你看他,是个好的演说家,可亚夫林斯基就不是这样的政客。”

在普希金广场的演讲台上,这位老人表情沉静,脸显得略微有点浮肿,看上去就是一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在别人发表演讲时,亚夫林斯基几乎不大说话,肃穆地站着。就在他旁边隔了三四个人的地方。我时常看见纳瓦利把双臂抱在胸前,和人聊得不亦乐乎。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谈。

纳瓦利的演讲和这些老政客们完全不同。他没有提到任何理论,也不谈任何事实,只有批判。他的句子都很短,而且不停地向示威者提问。他的演讲中充斥着“小偷”、“骗子”,这虽然令人看到民粹主义的影子,但效果证明,他知道人们喜欢这个。

纳瓦利还知道人们喜欢别的一些东西。在之前的政治活动中,他主张“停止供养高加索”,号召在中亚和俄罗斯之间设立签证壁垒,遣返非法移民。根据俄罗斯民意调查,60%已经厌倦高加索地区的动荡局势,觉得还不如让他们分裂出去。至于中亚问题,普罗霍罗夫在圣彼得堡的造势中提到过同样的主张,赢得了热烈掌声。而这些,都不是亚博卢党所主张的。

“纳瓦利改变了俄罗斯的政治规则。”圣彼得堡记者洛吉诺夫总结说,“他身上集结的元素是今天任何一位想成为著名政治家或反对派的政客所必须拥有的。首先,你必须提醒大众,你是一个普通人,你想要生活在俄罗斯;其次,你必须有民主主义思想,但又不过于偏激和暴力;第三,你需要孤身一人,加入联盟只会吸引更多警察而非支持者;第四,你完全可以野蛮粗鲁地和反对者争执,但要头脑清醒;第五,你必须证明的你的行动能产生实际的结果。对纳瓦利来说,他使腐败受挫。”

普京的支持者们常常笑话纳瓦利没做什么实事。“我很早就认识纳瓦利了。当我2006年进入‘纳什’的时候就知道他了。我还曾经和他辩论过。”施莱格尔说,“他在网络上很有名,但如果他不进入一个政党,或者组织一些活动,再过个两三年实际上人们也就会把他遗忘了。虽然他很受欢迎,但是其实他完全无法成功,因为他没有做任何事情。他不做实事,只不过是在网上不断地写一些空洞文章而已。”

但纳瓦利不在乎这些说法。去年底,他和统一俄罗斯党高级官员费德罗夫一块儿参加电视节目。费德罗夫指责纳瓦利受到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支持,纳瓦利并不回应。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统一俄罗斯党领导委员会的名单。他指出其中一人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地方石油大企业的主席;又指出另一人22岁的外甥女在一家大管道制造厂里拥有主要股份;还有一位,他18岁的女儿拥有一家胶合板工厂和一打小企业。“为什么只有统一俄罗斯党党员的子女们有这样天才的商业才干呢?”他最后问,“他们上了什么样的商学院?”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