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9日星期二

超级总统诞生记

3月4日,莫斯科马涅什广场。下午十六七点开始,人群从各方向这里云集。

前一天晚上,这里已经开始制造层层的隔离带;大约有1500平方米的俄罗斯三色国旗挂上了莫斯科宾馆的西壁,几乎整整挡住了一面墙……没有一个俄罗斯人愿意告诉我们这里正在搭建的大舞台是做什么用的,无论施工者,还是警察。答案第二天——俄罗斯总统大选投票日当天揭晓,这里是普京支持者聚会之地,舞台上聚集了俄罗斯最著名的摇滚歌手。

我们在莫斯科时间20时30分被允许进入广场。在被最严格地检查,相机、镜头……各种物件一一检测,贴上蓝色小纸条后,可以进入了。

俄罗斯内务部统计,这天晚上普京的支持者有11万人到达这里。其实,对于像我们这样的外国采访者,无可抹去的疑问就是,反对者告诉我们:所有挺普京的人,都是政府安排的。果真如此?马涅什广场其实只有极小一部分人群可以进入,其他支持者聚合在接近广场的丁字路口,更多的支持者被警察拦在三条路的路口,这里可以回旋的余地实在太小。没有那些整车整车运来的警察,以及他们对秩序的维护,这种集会有什么结果,实在难说。我们穿梭各处,几乎每个人都是兴奋的,他们的喜悦,以及他们随着音乐扭动的身体不太可能作假。支持者的身体语言告诉我们,莫斯科寒冷夜晚的这次盛大的集会,不太可能被“安排”。

观察一个正在建设过程中的民主制度,尤其是总统选举,实地所见,当然比通过资讯的认识要重要。我们询问广场上的俄罗斯人,为什么支持普京?没有一个答案能够清晰地说明普京的执政理念,理由只是:我们相信他!

相信普京,所以选择普京。相信什么,并不明确。这是一个因果的自我循环。这也是俄罗斯媒体难以向外国人解释为什么普京被选择的难题所在。最主流的解释是:这是俄罗斯传统。俄罗斯人愿意更相信一个人,而不是制度、机构以及党派。

问题是:这个被相信的人为什么是普京,而不是别人?难道梅德韦杰夫,一位现任总统——虽然他没有参加此次选举——不值得信任吗?何以如此?这是我们的真疑问。

从苏联解体开始,把我们的疑问变成答案,确实是一条漫长的认知之途。我们需要把一个又一个的成见放下,或许才可能接近那个“何以如此”。

简单而言,独立的俄罗斯在两条道路上开始了自己国家的未来之旅,一条路是市场经济道路,一条是民主制度道路。对于一个有着长期集权制度的国家来说,这两条道路,无论开始,还是现在,都难以清晰地设计未来——叶利钦在辞职时发布的演讲中向全体俄罗斯人民道歉:我没有想到它会如此艰难。俄罗斯道路一直处在不断尝试的中间体状态——稍有不同的是,此次普京再次当选总统,已经实施12年的“普京道路”在可见的未来,将不会剧烈变化。

普京选择了一条什么样的俄罗斯道路呢?

苏联之于戈尔巴乔夫,独立的俄罗斯之于叶利钦,目标是明确的:市场经济与民主政治。但到了普京2000年就任俄罗斯总统之际,两条道路均已破冰,结果呢?仅仅10年时间,俄罗斯GDP下降40%左右。这是苏联参加两次世界大战时,都未曾下降的幅度——第一次世界大战,下降的为25%;而“二战”下降的则为21%。克里姆林宫的新主人普京,描述他发现的这个国家的真相是:“俄罗斯正处于数百年来最困难的一个时期,大概这是俄罗斯200~300年来首次真正面临沦为世界第二流国家,抑或三流国家的危险。……在政治和社会经济动荡、剧变和激进的改革中已经精疲力竭。民族的忍耐力、生存能力和建设能力都已处于枯竭边缘。社会简直要崩溃,从经济上、政治上、心理上和精神上崩溃。”

这种国家的系统性危机,需要的领袖不再是浪漫与理想主义,而是有现实应对能力的强悍之人。在执政4年后,俄罗斯学者解释普京的“主权民主”观时,深刻揭示了他的道路选择:无论民主制度,还是市场经济,都只是实现俄罗斯强大的一种手段。

强大的国家、强大的俄罗斯,这是普京的目标,也是他的道路选择。其他皆为手段。

政治如弈棋,“普京道路”已经确立,那么,他如何整肃格局,集合资源呢?一切仍得回到普京就任总统之际,他所面对的“棋局”——那时候的俄罗斯政治格局。概言之,叶利钦对传统集权制度及其政治力量,予以压倒性摧毁,但成本不菲。在他执政的10年时间里,新的利益集团业已兴起,而且他们是顺应市场经济与民主制度建立而必然兴起的社会利益力量——其一为寡头利益集团,其二为地方利益集团。两种利益集团,都由经济而政治,渴望在政治格局里赢得更大的发言权,以保障各自利益。

这是一个令所有观察者困惑的现实,从民主制度自身的演进而论,利益集团的兴起,以及他们之间的博弈,正是形成政治均势、民主决策的基础。多数批判者的观察与立论,皆立足于此。但是,俄罗斯利益集团的兴起之特殊性在于,他们的利益不是自然地创造出来的,而主体是从国家瓦解过程中掠夺而来的,因而利益集团的崛起,其代价则为俄罗斯国家经济发展巨幅下降——居民实际收入的下降(51.6%),消费价格的上涨(6168倍)与卢布超级贬值(99.55%)。而且,即如美国金融大鳄索罗斯也批判俄罗斯寡头:他们不可能从强盗贵族转变为合法的资本家。这般格局,市场经济与民主制度的可持续性何在呢?

如此情势,到了1999年,寡头利益集团与地方利益集团已经完全成型,这个国家或许将进入更为混乱与漫长的探索道路,才可能找到经济发展与政治均势。

甚至在这种已经成型的政治结构里,即或被叶利钦指认的接班人普京,也并无胜算的机会。只是,权谋的政治逻辑敌不过历史逻辑,普京选择以最强硬的方式阻止车臣分裂,保障俄罗斯国家完整,使得他站到了历史逻辑这一边,也使他赢得了巨大的民意支持。在相当意义上,恰恰是民主政治机制帮助了普京,使他获得了前任所从来没有过的政治资源。

历史的演进,即使是民主制度的演进,也不是书斋里的想象与浪漫情怀,而是各种力量的博弈与冲突。寡头与地方利益集团要制造自己的“国王”,冷酷来看,在这种游戏里,他们不同样面临被“国王”整肃的命运吗?制度是力量较量的结果,而不是想象。普京上任之初,即开始整肃寡头,这一过程,以2003年尤科斯石油公司被收回国有为标志,稍后确认了对549家具有战略意义的企业限制私有化——在银行、飞机、船舶、铁路等关乎国计民生的领域组建国家控股的大型企业。这当然是一种经济的中央控制之策,按俄罗斯表述:垂直控制。兴起于叶利钦时代的寡头利益集团,自此不复存在。从理想的状态看,这是对正在发育中的民主制度的一种伤害,但悖论之处在于,民意却绝对支持普京此举。完成对尤科斯总裁霍多尔科夫斯的逮捕之后,普京以71.2%的选票第二次当选总统。

整肃寡头利益同时,普京开始从制度层面完成中央与地方权力关系的“垂直控制”。这一控制能够建立,仍然是“战争”帮助了它——2004年,车臣恐怖分子一系列的爆炸事件,尤其是别斯兰人质事件,这次事件导致334名人质被杀害,其中包括186名儿童。之所以拯救人质失败,俄罗斯方面检讨,正是地方权力大于中央权力的结果。有此教训,普京在制度设计层面事实上完成了地方领导人的任免均由中央政府尤其是总统控制的法律框架。

寡头利益集团与地方利益集团的整肃,使民主制度与市场经济建立了“普京道路”下的俄罗斯方式。当然,它是一种中间体状态,它也是被反复拿出来研究的样本。只是,偶尔不免感叹,这一讨论样本,当它被放置于讨论者理想的民主制度与市场经济框架里时,它变得易受攻击,从而使人失去理解它的机会。

但是,如果我们有着更认真的思考,真问题自然不是“普京道路”的合法性基础,而是现在的普京以及俄罗斯所面临的新格局。基于战争,基于阻止民族分裂以及抗拒俄罗斯再度崩溃而形成了目前的制度结构,2009年,梅德韦杰夫总统宣布:车臣战争结束。此后,从国家整体动员上,基于阻止分裂的战争,将不复大规模存在。此际,俄罗斯作为一个国家,在解决完国家可能崩溃的历史任务后,将面对什么样的国内与国际格局?又将如何选择?

3月4日23时,两任总统梅德韦杰夫与普京同时来到马涅什广场,普京对着向他欢呼的人群说:“我向你们承诺我会赢。现在我们赢了!这是俄罗斯的荣光!”通过大屏幕,人们看见了他的眼泪……赢得了自己第三个总统任期的普京——而且根据已经修改过的法律,他新的任期将是6年;他将如何认识并描述现在的俄罗斯?目前没有答案。

但是,我们注意到,在这极短暂的见面时刻,普京仍然强调:“我们展示出,任何人都无法把意志强加给我们。我们展示出,我们的人能够分辨那些旨在破坏俄罗斯国家体制并篡夺政权的政治挑衅。俄罗斯人民今天展示出,这种事情在我们的土地上不会发生!”这仍然是对遥远的车臣战争,以及对为着这场战争国外广泛抗议的一种愤怒与回应,当然还包括对俄罗斯道路批判的回应。

没有人怀疑普京在努力避免俄罗斯堕落至世界第二流甚至第三流国家,那么,未来俄罗斯会在现在的世界格局里,重新成为决定性有力量的一极,并为此改变现在的世界格局吗?

在莫斯科马涅什广场欢庆的寒冷的夜里,我们在思考。这才是真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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