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1日星期五

笔阵∶美军经验教训对香港管治的启示

【明报专讯】读者可能知道,笔者的主要研究范畴实际上是战略理论,所以一直以来都在关注中外战略理论的发展。近来读了几篇关于伊斯兰国(ISIS)及混合战争(hybrid warfare)的文章,发现所描述的问题与情况竟与香港有几分相似,值得各界,特别是中央深思。

大家可能会觉得奇怪,想不透伊斯兰国与香港究竟有何关系,但伊斯兰国的崛起的确很大程度与美国长久以来,刻意维持中东地区逊尼派和什叶派的分裂与对抗(Sunni-Shia divide)有关,情况与中央维持香港泛民建制互相牵制的局面,以防任何一方过分坐大相像。

分而治之引来"黑天鹅"

美国于2003年成功推翻萨达姆・侯赛因后,误打误撞将伊拉克政权交了给什叶派,导致这政权的存在本身以及在其后面支持它的美国,成为了当地逊尼派不满的主要源头。众所周知,阿尔盖达(Al Qaeda)与伊斯兰国均属逊尼派,两者在中东的崛起与美国的伊拉克政策不无关系。

值得留意的是,伊斯兰国的崛起不仅是逊尼派对美国的反弹,同时亦代表着逊尼派对阿尔盖达的不满与不耐烦。阿尔盖达虽然曾在伊拉克叱咤一时,但其进展缓慢且乏善可陈,兼且太理论化,以致伊斯兰国得以后来居上――它所能够给予逊尼派阿拉伯人的,远比阿尔盖达的具体及可行――基本上可说是别无选择,但时间一长自然就变得众望所归。

从这方面来看,伊拉克的情况与香港的管治情况具一定的相似性:中央向建制派倾斜的政策造成了一种"不自然"的状况,而此状况是需要中央释出大量"能量"才足以维系的,而在过程中这过多的能量又造成了许多"附带损害"(collateral damage),出来效果反而事倍功半。

另一方面,尽管泛民长期占有道德高地,可是在与建制派的角力中,却一直徘徊于进退之间,尝不到什么甜头,令民主运动的主导权逐渐从泛民移到本土派手中。这里笔者绝无抹黑或贬低泛民和本土派的意思,但其演变过程,的确与由阿尔盖达过渡至伊斯兰国的情况近似。

认清斗争防"假性胜利"

那么目前在中东被搞得焦头烂额的美国,究竟学到了什么教训呢?美国特种作战司令部前战略研究主任Robert C. Jones (下称琼氏)认清了像伊拉克、阿富汗这种战争,实际上并非两个不同的管治系统之间的政治斗争,而是在同一个管治系统内的政治斗争――前者有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是美国单靠其武力便可取胜的战争,而后者则像越战般,单靠武力只会愈搞愈糟的战争。如果把这两种战争混淆了,将前面一种的打法误用于第二种战争上面,那么就会像美军在越战般,出现"为了拯救这条村庄,我们必须摧毁它"("We had to destroy the village in order to save it")的荒谬景况。

琼氏发现这两种战争之间的最大分别,在于前者的"战略能量"或逻辑是以权力和利益为基础的,而后者则是以权力和不满为基础――这一点可能会引起不少港人的共鸣,因为当权者普遍是以权力和利益的逻辑来思考的。但面对如伊拉克和目前香港的情况则必须改用权力和不满的逻辑来理解,需正视民众不满的源头,不能单以给予利益来解决问题。

越南、伊拉克和阿富汗的例子正好说明,往往胜利才是陷阱――无论是取得物理性胜利甚至道德上的胜利,只要一日不认清问题所在,对症下药,情况只会日渐恶化,认知与现实之间落差亦会逐渐扩大,带来更多本末倒置的措施。

中央和港府从以前不了解问题所在,到现在开始认识到其严重性,固然是好的发展,然而在雨伞运动后却执意地只专注于取得胜利、乘胜追击,满以为赢了就一劳永逸,这样其实跟美军没有两样,反而会延误改善管治的时机。只要有风吹草动,则"春风吹又生"。

处处示强失人心

至于怎样才可令伊斯兰国不再为逊尼派阿拉伯人的唯一选择,琼氏所开出的药方是美国须反躬自省,承认其研判和解决方案的错误与不足,同时需接受,确保自身利益不等于需要直接控制结果这一点,亦毋须刻意处处示强――这几点出奇地十分适用于现今香港管治。

正如古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所言,"在权力的各种表现方式中,有节制地使用权力最能打动人心"("Of all the manifestations of power, restraint impresses men the most"),这是所有强权与大国的领导人最需紧记,却最难实践的至理名言。

袁弥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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